星際旅行序曲(下)

從此,「運動」這個詞有了不同的意涵……

狩獵星代表拉罕羅幸告訴我們,獵人不會說「去山上打獵」,不能照政策規定的方式去預設當天要獵多少隻甚麼動物,那不是狩獵星人的規則,他們只說「去山上運動」。

下次朋友跟你說他們要去山上運動,別忘記這個詞還有另一個星球的意義。

歡迎收看星際聚會站內部對話錄第二彈!

 

II 宇宙、民族、文化

β:在拉罕羅幸與夏曼藍波安的分享中,我深刻感受到在原住民世界觀之中,將自身融入山林、海洋,或所謂大自然或天地的浪漫……嗯,可以用浪漫形容嗎……

α:雖然我生活在迥異於狩獵與航海的另一個星球,而且還說不清楚到底是甚麼星球,只知道西方現代科學(尤其是實驗科學)的地質在「我家」佔了很高比率,只因這次星際聚會才有機會打開視野,但我還是想反駁你說的「將自身融入」。我想藉著岔題西方文明史,談談狩獵星與海洋星兩位代表的分享能為其他跨文化研究帶來怎樣的啟發。

別說台灣的原民文化,就連在西方歷史上,人類將自己認作主體、將大自然劃為客體,也是非常鮮明的晚近現代科學特徵呢。十八世紀以前西方基督教文明對大自然的認識,跟十九世紀以後的認識,說是兩個星球也不為過──說到這裡,一定有人詫異,沒錯,從台灣的角度看去,所謂的「西方」,或多或少也被看作固定不變的單一整體了,也有意無意地把所謂的西方歷史過程看成了理所當然地延續不絕(插句話:這點呼應到本對話錄最末、李宜澤提到的迷思)。但事實上,將大自然視為探問、研究乃至介入、改造的對象,在西方科學史演變裡,也是十九世紀以後的事,是一次顛覆性的演變。你說狩獵星和海洋星浪漫,那麼十八世紀西方學者對大自然之美的禮讚,以現代的眼光看,未嘗不「浪漫」。

也就是說,談「A融入B」之前,得先有「A與B是分離的東西」之概念,如果在某種世界觀中A本來就是B的一部份,談何分離與融入?這既適用於我們理解上述的「西方」(暫且用這模糊的字眼吧)近現代史,也適用於我們理解原民世界觀。想想狩獵星子民跟動物們的關係,也想想狩獵星傳說裡人類與動物曾有的遠古協議,兩者的生命親密地連動,這與現代社會對待食用動物的主客體分離觀念是多麼天差地遠。將動物視為客體,研究並掌握其習性,再藉著操縱其習性、發明針對其習性的飼養方式,確保可利用之動物的來源能繼續,這樣的「科學化」飼養也是現代科學化浪潮裡才發展出來,部份與現代戰爭的需求有關,背後是西方文明世界觀的劇變,從一個你也許認為浪漫的星球,跳到人與自然主客體分離的星球了。

β:那麼原住民文化裡的世界觀、宇宙觀有基礎單位嗎?單位如何界定呢?從拉罕羅幸分享的狩獵故事,發現不只是一個原住民族有其獨特的世界觀、宇宙觀,拉罕羅幸更指出可能不同的部落、甚至家族也會有所不同。我不由得好奇,如果要討論原住民族的知識建構,會有一個基礎、一個可被劃分的單位嗎?

α:啊,很有趣但只有原民星系代表們答得出的問題……星際小旅行時,讓星球代表們解答吧。另外,下次記得仍然要把人類學星代表找來,他們可能是星際溝通的優良信使。

我只能從遙遠的外星揣測,不同聚落或各有認識論的體系,彼此大同而小異。大同的意思是不同的體系並無絕對難以相容的價值或設定,也許統觀就像是一個星系吧;星系之中,各體系又有小異,差別或許跟各族群生活環境的特性有關。

γ:我非常好奇夏曼老師所謂不同星球的人這件事情,是否蘊含「距離」以及互相理解之「難度」的概念,還是只是表示民族之間的差異?

α:我也很想知道。距離與難度這類「程度」的概念,通常伴隨某種可測量性,也就是彷彿可看見某種刻度;即使不能精確測量,亦可概略地跨客體比較。這種概念雖說自古有之,但在我們星球上通常來自幼年起接受的科學教育,包含學校裡的正規教育和在學齡前開始至今的耳濡目染。但海洋星與文學星的代表夏曼藍波安提出這個譬喻時,有沒有這樣的類比用意?下次問他!

β:純題外話,我很喜歡夏曼藍波安說的故事──如果岳飛、文天祥不會游泳就不算是達悟族的英雄。這既表示原住民本來有完全不同於漢人的世界觀(少在那邊漢人中心主義),又道出原民作為「被教化者」的無奈處境。

α:這哪裡是題外話,民族英雄這故事再點題也沒有了,所以大家歡笑之餘都對它很有感觸。

γ:不同文化背景的族群對於英雄有不同的定義,現代國家大多是由多種不同的族群所構成,要求所有人去供奉相同的民族英雄是一件不合理的事情。

β:其實所謂「西方科學」也是有集合、重組的一種歷史過程,在台灣的脈絡中,相對於原住民,所謂漢人也是各個不同群體組合的集合體。

α:「集合體」一詞也可以爭議多多,人類對某種共同體之認同的起源、建構與維繫,本就是複雜議題,例如若想思考民族的集體認同,可以去讀《想像的共同體》這部經典。另外,不只是民族,一個「地方」的人是怎樣對這地方產生集體想像的?一座都市裡的組成族群極為多元,為甚麼彷彿那座都市又有一些居民共同記認的特殊精神?想知道「地方」是甚麼,人文地理學、建築學理論和都市計畫理論可以參考。

所以話說回來,據我揣測,民族英雄傳說的傳播、英雄象徵的建構,即使在所謂「漢人」之中,包括古代中國大陸的民間,也未必是均勻、順當、一面倒。這可能涉及統治階層的歷史詮釋是怎樣推行的,是個歷史研究課題。想想古代中國的山村,有大批遠離統治中心與政權興替的人,一輩子最遠就去趟縣城,他們出於甚麼動機去接受民族英雄傳說?外面打仗、統治階層換了一個家族,關他們甚麼事?不過就是派任地方官的朝廷換一個罷了。

至於西方科學的集合與重組,我猜你指的是源於西方的現代科學在知識、知識生產方式、知識生產目的等等面向具有多種源頭,那些源頭像是化合物的前驅物(precursor),我自己也常用這個字在課堂指稱現代科學領域的一些「前身」。例如現代地質學的前身除了地圖學(主要是軍用)、礦物學、自然史地貌研究,還有很多全列出來闡述就佔用太多篇幅的源頭學問,它們各有價值觀,各有生產知識之目的。總之,西方科學不是均質單一的(homogeneous),就像「傳統療法」也不是。

那麼,我們就能明白台灣平地或漢文化不是均質單一的,原住民文化也不是。儘管星際旅行時我們不可能窮盡對方的內涵,因為我們連自己的星球組成有多麼異質(heterogeneous)也未必認得清,起碼可以學懂:不以模糊混一的詞彙和概念去粗糙認識己身脈絡以外的對象。

β:悲觀地想,其實不只原住民的文化、傳統、知識受到壓迫,就是相對而言強勢的漢人,其實甚麼閩南、客家,或是來自大江南北的所謂外省人和其中的少數民族,也都有自己的傳統,有自己一套詮釋世界宇宙的觀念。清末以來,華人世界這個籠統稱呼的領域,也遭受現代化或所謂西化的衝擊,進而重組出現今的樣貌。是不是可以說從歷史的角度,只是華人比台灣原民早些和快些受到衝擊?當然後殖民研究也就是很著力在這方面的議題吧?啊,我也不太懂……

α:我倒不覺得這算悲觀。補充一下,不只已過去的歷史,特定世界觀的勢力權力與他種價值觀的不斷相遇、衝突、調和,仍然是當前世界的進行式,所以有了全球化對比區域性(global vs. local)的研究。

β:如果能親身進入、浸潤、實踐一種文化傳統,真的深刻,但大多數人其實僅能以欣賞的眼光理解吧?畢竟不可能有和那個族群一樣的時間精力、以同樣的方式學習那套知識系統。

α:引用星際聚會一位聽眾提出的觀察,那跟你的想法有點呼應:「從社區總體營造開始,經常會有一些小旅行規劃試圖認識不同文化,那麼多年的時間,無數場小旅行,但好像還是有許多隔閡。」田野當然不同於旅行呀,所以當我們談「進入」某個異於自身脈絡的文化時,如果要談得深切,首先得辨別我們到底是要做田野調查或者……深度純旅行,哈哈。

田野調查之中,觀察者與被觀察者之間的關係與界線,觀察者要學習多少、實踐多少,以及觀察者親身實踐被觀察者的文化行為時,有無影響田野(被觀察者)原本的運作,有影響的話又該怎樣詮釋兩種文化交互作用的效應,也就是參與或非參與觀察的選擇及效應評估,在人類學及社會科學方法論裡有些嚴謹的定義。

β:那主流裡比較少見到的傳統知識系統,可以如何傳承延續呢?當然,將知識系統化也是西方科學特徵之一吧……想想,好像只有人類學式的進入田野,才比較能轉譯出這套知識體系嗎?

α:那又為甚麼要轉譯?──下次請海洋星代表闡論更多他對原民文化轉譯的觀點。悄悄透露,他對這課題有很精闢的想法,而且能同時引用「學術星」的方式論述,可惜聚會時間太短,沒有時間請他發揮。

一種文化需不需要被轉譯成強勢文化能理解與執行的形式,以幫助它延續?這題目太巨大,我不敢亂答。強勢文化既然是強勢,必有它在自我存續上的力量優勢,也善於擴張,亦即有利於傳播。然而轉譯出來的弱勢文化已變樣,那麼傳下去的還可算是那個文化嗎?同時可能加劇雙方權力的不對等,這是兩難局面。我只能保守地說:讓原本就在那文化裡、能夠執行傳統的人手不要流失,確保第一手傳承可永續發生,也許是當務之急。

γ:執行傳統是一個行為,並不須和所使用的器具或是科技有所關聯,重點在於擁有正確的心態。

α、β:(搶答)認同!以狩獵為例,獵人依然認為靈力是關鍵。要融入多少的現代工業產物於打獵行動之中,是獵人的選擇……

α:外界的科技跟狩獵技術之間,並沒有絕對衝突或絕對必須融合的關係,把兩種體系的關係以二分法理解,是一種迷思。星際聚會裡,拉罕羅幸用文字訊息說過:「有些獵人會接受紅外線瞄準器,有些人不用。不用紅外線的獵人說:他的槍有靈力,不需要(紅外線)。鋼索、彈簧線、獵槍等新式獵具,都在出獵前祭儀中祈求靈力,當然也包含了紅外線。所以新式的獵具在某種層面上仍被Truku賦予了Gaya。」

我們想想這個認識方式,它超脫了以「物」或技術物為基準的思維,洪文玲(這位代表的來頭也十分有趣,至少同時有西方船舶技術星、工程教育星和STS星的背景)也有類似感想。這樣的認識體系實際上有著容納外來技術的彈性,卻也不是誰同化了誰。置身於科學教育和原民人類學研究之間的李宜澤代表不就在演講中提到二分法想像的問題?預設原民知識與現代或西方科學之間是對立的,又或者預設某種體系是固定不變,都距離事實甚遠。

 

──我想我們就閒扯到這裡吧,如果有誰披露了我們的對話和我們對聚會的私房紀錄,希望讀到的人被吊起胃口,能夠想像這場聚會是多麼精彩和餘韻不絕。

當然,我們還有很多問題,有些是代表們一直都在尋覓出路的,例如,原民科展裡的科學與科技應該是怎樣的東西?當原民知識與西方科學知識相遇在教育場所,誰安排科學和科技的定義以及它們被呈現與實作的方式?甚至,該不該只有一種定義?可不可以在文化之間找到相對動態關係的場域,例如李宜澤代表引用的「第三空間」理論(相對於族群文化的第一空間以及課室裡學習外界/西方知識的第二空間),去呈現與實踐彈性定義的科學與技術?

路過的朋友會發現,這場聚會是各星星子民彼此探索的一個開端,下次仰望宇宙時,也許會想起:觀測、解讀宇宙的方法,以及在宇宙中為渺小自己找定位的方法,有千萬種。

然後,期待你衝破曾經用來限制自己的天空,加入我們的星際旅行。

 

涵多路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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