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是悲劇,第二次是?網路人工智慧時代「唬唬生風」的艱難

文/李宜澤

學期結束了,在學校教書老師們多半鬆了一口氣。剩下同學的期末報告要批改,之後也許可以回頭看看那篇已經放了好久的期刊論文草稿。打開同學寄來的電子郵件,有幾篇遲交的心得報告看起來很特別,裡面引用了許多看似哲學小語錄的段落,其中也包含使用該心得報告需要回應的關鍵字。但這份心得讀起來就覺得怪怪的,好像不太通順……等等!這篇文章看起來好像不是學生自己寫的!但卻又有一篇看似有內容的文章正在眼前,這是怎麼回事?

稍做閱讀,發現這種文章的內容,有關鍵字,有前後段文字的關係鋪陳,有可以閱讀的單一句子;缺乏的是:可以理解的前後脈絡,完全與關鍵概念無關的陳述和引用,以及「不確定從哪裡找來名言佳句」。看起來,這樣的文章不是一般在課堂作業中可能會碰到的抄襲;抄襲的症狀大概是:一整段文字有內部的關聯性,但是段落與段落之間似乎連結不起來。更明確地狀況是,因為抄襲自他人已經有的完整文章,所以可能會出現與現有文章無關的關鍵字概念,或者是不符合寫作者知識範疇的案例說明等等。目前躺在眼前的心得,看起來並不符合整段文字具有內部關聯性的特性,更特別的特徵,就是文章裡面充滿無關意旨的「名言佳句」,而這類佳句看起來真實性非常可疑,但放在行文的小段落裡可以變成錦上添花的效果……

不是抄襲,也不是書寫者處在躁鬱或者思覺失調的狀況下出現的文字,我開始轉向有其他神秘力量的協助思維。「難道是某種可以生產文字的處理器?」腦中響起可能出現的場景,也似乎在某個閱讀的經驗裡看過這樣的描述。於是在網路上嘗試搜尋「作業生產器」「唬爛文章」……聰明的搜尋引擎幫我找到答案,是個叫做「唬爛生產器」的學習輔助器材。這種器材其實有許多不同形象的變形。最早有印象的原型機,是在部落客 Zonble 那裡看到的「雜誌專訪產生器」。

 

 

這大概在 2006 年前後就已經出現的「人工智慧」,其實非常簡單。只要在程式語言裡面加上要帶入的參數,以及前後與句的關聯排列規則,如同Excel一樣的文章加總結果就會出現。我們來看看「唬爛生產器」的內部編碼是什麼:

在這個編碼流程裡面,很簡單地呈現如何製作「唬爛產生器」的內容。有文字排列前後的關係,還有前後搭配迴圈的設計,以及「如果提到 a(輸入的概念關鍵字),就接下去講 b(對於人生觀點的回應與詞)」的重要語句設計,例如:

因為有這個前後文關係的串連,這個唬爛產生器有了「文法能力」。就像是 Noam Chomsky 在空洞文法的語言範例裡面提到的名句:「Colorless Green Sleeps Furiously」。和文法但是沒有意義的句子可以產生,那麼符合句型前後關聯卻沒有實際意義的句子,當然也可以產生了。

對於「唬爛產生器」的追逐,聯想到幾個場景:第一個景象是小學上特定課程之前,被老師派到教具室去借用當天可能要使用的教具。一間像倉庫一樣的教具室,裡面堆疊了各種類型的「模型」:地球自轉並公轉於太陽的天文模型,水留下山脈形成堆積的地理模型,拉動打氣管模擬心臟收縮舒張的人體模型等等。教具的製作,本來就隨著「物體原理」來模擬,在教具室裡面,各類的模擬原理成為非常豐富的教學現場。也因此有教育學文章也提醒,自製教具比起購買教具,要具有啟發性。於是這裡需要思考的是:人文學科的教具是什麼?似乎在許多努力當中人文學科—尤其是論述思辨的討論過程—最缺乏可以以模型「可視化」的教學方式。雖然我們知道思辨能力本身就需要依情境而定,並且鼓勵「打破模型」的思考過程。但對於大學生而言,是否這些思辨能力可以透過分析閱讀文章,統整演講心得,以及回應重要議題的程序分析討論,得到一些提示解答。這個需求似乎也連結到當前「大學國文是否應為必修」的討論層面。我們會發現,許多學生的作業論述能力不佳,不是因為不了解過課堂的題材,而是對於如何書寫「論點」(argument)的訓練極為缺乏。這是訓練方式的缺乏,但也同時連結到中文論述書寫裡面,只記得「起承轉合」,不了解各種可能產生「論點」的方式—這又是另一個議題的領域了。

因為唬爛產生器引發的另一個場景聯想,則是網路空間演算法形式的操作與演變。拿唬爛產生器來當作作業生產繳交之所以 low 到被發現,是因為這個產生器跟該門課程上課過程中所發生的情境毫無關係。設想一下一位比較有程式語言能力的學生,可以在前面所說的參數變項設定過程,進行更動態複雜的迴圈設定,依照課堂的讀本抽取「與該主題相關的名言錦句」,並且大量的訓練產生器進行自我改變。那麼,這當然就變成了進階版的人工智慧。相信一定有學生有這樣的能力,可能還可以製造出無法讓授課者辨識的作業生產器。於是我們反過來想,這個可能性指出什麼樣的場景?我們天天在網路媒體上閱讀他人的書寫,是透過社群媒體經由運算器投放出來的連結情境,這些情境是否已經被社群媒體「模型化」?在報導裡面提到,常用的社群媒體臉書所使用的演算法四大原則是:「內容、信號、預測、和相關性得分」。透過使用者主動「貢獻」的生活資訊,個人偏好,友誼與親人連結網絡,社群媒體可以在此光明正大地產生後來投放給每個人的廣告類型。因此出現許多人在使用時驚呼,「怎麼昨天才跟某某在臉書(或者 Messenger)上面提到某個產品,今天就在廣告上面看到折扣訊息?」從臉書的愛用者一下變成「臉書大神」的圈粉者,卻不知道自己就是神奇力量的資料提供者。前面報導中所提到的一兩個情境的組合,形成了人類學家開始關注的元宇宙原型劇場。人類學家 Emily Martin 才剛出的新書《心靈實驗》(Experiments of the Mind,不好意思,還沒念到)就提到她所參與的認知心理學實驗類型,與目前在網路生活裡不斷出現的小測驗、小健檢、網路喜好度分析等問題,有極為相近的心智訓練觀點。

Martin 新書的介紹中指出,「從德語背景的實驗心理學研究,到英語研究者在大洋洲進行的『完形心理學』(Gestalt psychology)實驗,都把心理學實驗研究帶向高度『社會性』的內容表現。」透過這個方式,個人與集體網路連結模型的生產,其實承載了許多在當前社群媒體中的組織和計算原則。人類學者進入了元宇宙和演算法的數位田野地。

延伸這個作為演算法的個人性與公共性,最後一個段落的討論是:前面因為唬爛生產器的震驚,我於是把這個「不是任何學生」寫出來的唬爛作業,放在臉書頁面上作為公開說明與提醒的案例。對於教學現場而言,發現學生寫得東西不夠仔細,寫不出來,寫不到作業要求的字數/題材/觀點/等等問題,都是可以再改進原諒的,但是使用唬爛產生器的文字,完全沒有學生主動的參與意願。因此身為教師的我,把本文最前面的截圖放上網路,提醒可能同樣在教學現場的朋友,會有這個問題;臉書的修煉場於是變成,「公開『沒有作者』的學生作業是否合適」。奇妙的是,這樣的質疑引發了不同路線的回應,在臉書的運算下當然出現了,同學站在同學這邊,老師站在老師這邊的回應方式。這個模式看來讓唬爛產生器的作者可以撫掌大笑,原來還可以把唬爛變成真實網路事件啊!作為生產事件的當事人,於是認為這個生產文件應該是個呈現特定墓誌銘的藝術事件:「這裡埋葬了一篇無法被辨識出寫作者的讀書心得。」透過這個事件,我們發現社群網路中的黏稠集體性:即便唬爛文字脫離了生產(作)者,生產器編碼者,但是卻會緊緊黏在「評論者」的社會環境當中。在學術作業生產器的藝術事件元宇宙裡,是否也呈現「第一次是悲劇,第二次就是鬧劇」呢?

最後,我想就以唬爛生產器的本真性,來總結這篇部落格。希望大家「唬唬生風,唬年得意」!

 

「孟郊曾經提過,求友須在良,得良終相善。求友若非良,非良中道變。欲知求友心,先把黃金煉。這句話改變了我的人生。如果別人做得到,那我也可以做到。赫茲里特說過一句著名的話,小人物在社會中是一種必要的調劑。這類角色是極端令人愉快的,甚至會受人寵愛如果他們滿足於自己不得不扮演的角色。這讓我的思緒清晰了。我們要學會站在別人的角度思考。高爾基說過一句經典的名言,走正直誠實的生活道路,必定會有一個問心無愧的歸宿。這段話讓我的心境提高了一個層次。墨子說過一句很有意思的話,仁人之所以為事者,必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這影響了我的價值觀。動機,可以說是最單純的力量。這樣看來,如果此時我們選擇忽略教學實境的艱難,那後果可想而知。我們都知道,只要有意義,那麼就必須慎重考慮。謹慎地來說,我們必須考慮到所有可能。我們一般認為,抓住了問題的關鍵,其他一切則會迎刃而解。教學實境的艱難改變了我的命運。就我個人來說,教學實境的艱難對我的意義,不能不說非常重大。」

 

涵多路專欄

Be First to Comment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