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范燕秋老師:台灣漢生病史研究的巨擘與行動者

文/潘佩君

當時還是研究生的我,在2004踏入樂生療養院與范燕秋老師認識,開啟這段近二十年的師生緣份,也開啟了我對於STS和醫學史的認識。作為一個理工背景的學生,因為范燕秋老師的引領,逐漸了解到可以從醫學史出發,和歷史學、建築、都市規劃、文史資產、博物館學、法律和社會福利等等這麼多的學門觀點相連結在一起,也才了解到殖民醫學在台灣這塊土地上的深刻印記。以下將這將近二十年我所參與過范老師在台灣漢生病史的相關研究事蹟留下紀錄,以作為悼念之意。

范燕秋老師在台灣醫學史的投入,是帶著使命感的。初認識老師時,她在臺灣科技大學通識中心任教,兩三個學期的醫學史課程期間由我與許宏彬擔任其課程助教,得以親眼看到老師如何規劃課程、和理工背景的學生互動,從理論研究落實到教育的層面。當時范老師最傷腦筋的就是歷史如何科普化、進而帶入STS的觀點。范老師為了讓理工學生能感同身受台灣公共衛生史、台灣醫學史的起源,帶著整班同學到台大醫院、草山水道走訪。當時為了準備田野路線和導覽內容,和老師實地場勘了很多次,是相當浩大的工程。

范老師的研究可以說是一種行動式的研究,以范老師在漢生病醫學史研究參與來說,2004年在樂生療養院與青年樂生聯盟的學生團體辦理回首痲瘋百年-樂生院歷史與空間國際研討會,當時與會的醫學生、文史工作者、建築領域相關的專家學者試圖從樂生療養院搬遷的議題與國際經驗作對話,談痲瘋病的歷史與土地正義。2005年范老師籌辦癩病史料經典研讀讀書會,回到研究取向,談各國的漢生病療養歷史與殖民醫學史的相關研究,當時的讀書會中,王文基、許宏彬、張幸真、洪有錫老師等都曾經參與。這段時間我也協助編輯排版完成《疾病、醫學與殖民現代性:日治臺灣醫學史》這本書,我們常常半夜還在八樓的研究室中討論如何完成出版社的排版規定,想說下次再出書時,要選一個願意幫我們排版的出版社。在繁重的學術工作同時,老師對於樂生療養院的搬遷與安置議題仍然身體力行,時常我們師生兩人為了樂生療養院的種種事情待到很晚,像是一起和漢生病律師團討論事情到凌晨、籌組衛生署樂生院安置政策建議書討論小組等。當時幾乎有時間我們就從西門搭公車前往樂生療養院,和院民交換每天的更新訊息。老師也時常自己或是跟著學生們四處拜訪與遊說縣市政府文資部門、行政院、立法院,各方團體和專家學者,不畏懼各種惡意的批評,走在最前端。行動的同時,也一邊傳遞給參與者,包括官員、議員、院民、學生、醫療人員、專家學者、社區民眾,醫學史教育的重要性。

疫病、醫學與殖民現代性-日治台灣醫學史

范老師的學術成果與行動在一本一本的書籍出版、以及各種策展的過程中推廣並留下足跡。像是2007年有許多重要的進展,范老師先是協助科學季的公共衛生特展,當時我們蒐集日本殖民時期與戰後公共衛生的幾個重要歷史時刻照片和史料,並討論重現的手法,像是讓日本時代開始的國民健康操錄音播放出來、如何結合互動式科技媒材,以及要有什麼樣的學習單讓國中小學生也可以有所收穫。同時,范老師正著手進行樂生院癩病史料的整理,使樂生療養院的相關文件得以保存。幾個月過去,我們將所有史料翻拍與標註終於一一完成,我也見識到留下歷史的背後要花費相當的心血,是一個相當耗時費工的基礎工程,深感佩服老師願意長期投入這樣的歷史考據與傳承工作。2009年6月份籌備舉辦「東亞近代漢生病政策與醫療人權國際學術研討會」,在外地的我與范老師終於有時間碰面好好聊天,也和過去所結識的漢生病國際友人又碰面了。在該會議上從日本與韓國的學者分享中了解到癩病與療養院在過去世界癩病史的角色與東亞歷史中的脈絡,那年與會者也一同參訪樂生療養院,和院民與院方有許多互動。馬不停蹄地,我們接續進行編撰漢生病歷史辭典的工作。2014年暑假,范老師邀請我一同至樂生療養院參觀「不屈人生」的展覽,看到過去我們所整理過的史料能夠展出,著實非常令人開心。我們在院區中走訪了一小段時間,范老師一邊說明講解這段時間樂生療養院的搬遷狀況與安養議題,他相當擔心院民的往後安排和史料的保存,以及政府和院方是否能夠理解漢生病與樂生療養院在醫學史上的獨特地位。在這十年間樂生院分區拆遷的過程,范老師不斷地挽救實體的文件、照片和口述的各種樂生療養院和漢生病相關的史料,也許是想要用其歷史學者的專業試圖抵擋怪手的來勢洶洶。這十年間,她尚有出版《一棟建築的前世今生:樂生院「恩賜治療室」文史調查》,不僅是作為研究的目的,而是要為為後人留下歷史,因為在樂生療養院中的建築物拆遷聲響從不停歇。

范老師直到最後這一年都沒有停止過她對於研究和行動的全然投入,每每碰面或是電話聯繫便與我討論樂生療養院園區整體發展。范老師在2020年8月22日籌辦「漢生人權_新書發表會暨漢生病人權運動經驗分享會」,發表編撰的新書《隔離與回歸:戰後東亞的漢生病政策與醫療人權》,如同與會者陳耀昌醫師所稱許,現今有在持續研究與撰寫台灣醫學史專書的就是范燕秋老師了。在發表會上,范老師強調漢生病史的重要性,以及保存樂生療養院在醫療人權上的重要性。2020年12月11日我應范老師邀請參加她為樂生療養院院慶所籌辦的「樂生90週年紀念:漢生病醫療與人權座談會」,和院方、年邁的院民一同座談。那天范老師的身體不適,話不多,但在活動結束時,我們一同去探望還健在的黃金良與黃金井阿嬤,他們年歲已高,卻聊也聊不完,一如當年話家常,讓我們可見一位歷史學者與她所關懷的對象,在這十幾年來成為如同家人一般的信任感。2021年春,許多人包括我對於范老師的健康狀況並不知情,事後我才知道「文化部漢生病醫療人權主題計畫」進行詮釋資料審查是我與范老師最後一次的合作,當時助理交接,檔案遺失了,半夜范老師著急傳來訊息,我熬夜趕工,彷彿回到十幾年前一樣。范老師私底下是個活潑愛笑的人,但在工作上,總是自己默默承擔責任和壓力,努力不懈到最後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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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老師自始至終都沒有改變過她探究台灣醫學史的初衷,並用其實際行動展示其熱忱。她始終本著歷史研究的初心,跨領域的合作、產官學的對話和實際田野行動。到最後一年、最後一個學期,不間斷地為台灣醫學史、漢生病史和醫療人權撰寫歷史。在STS學群之中,有不少前輩與師生和范老師有過合作和相處經驗,其擇善固執與堅毅的風範將長留人心。

涵多路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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