荖葉的醫療與田野隨筆

文 / 張育銓

荖葉不就是包檳榔的嗎,有什麼好研究的?荖葉就是檳榔葉吧,不是吃了會得口腔癌嗎?荖葉農藥下那麼重,身體怎麼受得了?

到部落與學校分享荖葉的相關事物,每當我手上的荖葉檳榔引來這些關注時,我會說:「沒錯,荖葉和檳榔就是萬惡的罪首,讓我來替各位消滅吧!」接著把檳榔塞到嘴巴裡咀嚼,享受獨有的味道,一種成功吸引到聽眾注意力的味道。

我以前只有在做田野,報導人遞給我檳榔時才會吃。我的學術倫理與田野工作技巧告訴我,那是一種禮貌,也是對報導人同為圈內人的表示。咬下檳榔的蒂頭,優雅地拋出一個掩入草叢或水溝的弧度,在咀嚼幾口之後,拿起桶子微低頭曲頸吐出紅色檳榔汁,然後繼續在嘴裡咬嚼。那時,我覺得這就是田野情境。

當我認真地把荖葉當成研究對象時,越來越發現荖葉的好以及荖葉的污名後,才警覺到,我以前用那樣的認知去接受報導人手上的檳榔,其實是一種從事田野工作時不經意呈現出研究者自我剝削般委屈來往報導人挪近一點點的想像。只看到檳榔做為物質的面貌與無形的關係圈圍,只把檳榔當成一種物。

也許各位看到這邊已經浮現出一幅,又是一個挪用學術來包裝自己生活慣習的人,學界這種人多的是。因此,我必須先回到兩個問題上來說明。首先,荖葉污名化的議題上,質與量的問題。再者,田野工作的反思。

首先,1、質的問題:必須先釐清討論的基礎是應然或實然,避免雞同鴨講。談荖葉作為植物本身的各種元素是應然,談荖葉在栽植過程的農藥使用是實然,談荖葉如何和檳榔結合以及添加各式物質也是實然。在大約1980年之前台灣檳榔超過80%的消費是紅灰檳榔(菁仔剖開加入紅灰、荖花或荖藤),1980年之後,1年之內,因為學術研究顯示荖花容易致癌,檳榔消費市場轉變為80%食用白灰檳榔(荖葉塗白灰包裹菁仔),顯示檳榔與荖葉的關係在不同時期變化很大,因此,實然是可變動的,況且荖葉產農已經生產出減藥荖葉和無毒荖葉,這樣的實然將會有更多新的變動出現。目前導致口腔癌最主要來源的檳榔各式添加物也可以回到純天然的配料調製。也就是說,拿實然來否定應然,犯了套套邏輯的弊病;在看似有理的說明中,其實是言之無物、無法舉證的說明。例如,檳榔容易導致口腔癌,應該對檳榔以及檳榔配料採取強制管制,並勸導民眾戒檳榔。從應然的角度可以認真的面對檳榔與荖葉做為一種農作物或者做為一種植物所蘊含的成份,以及在社會文化生活中所扮演的功能與角色去認識它們,這正是荖葉去污名化的基礎。

2、量的問題:任何飲食,包括主食、菜餚,甚至食療的藥膳都有其食用量的基準,再依各人體質與身體狀況彈性調整,若沒有提供持續食用年數、每日食用量等參考數據,直接採用恐嚇威嚇的說法直接否定特定食物,實在是太負責任的衛教政策。對於健康議題的公共衛生宣導,公部門最有力的遊說民眾的利器在於「會死」。透過各種數據說明罹患與死亡的比率,簡單的說,恐嚇與引發恐懼是主要方法,以便達到民眾願意配合衛生政策、願意改變生活模式、願意相信公部門給予的觀念才是好觀念。但是,至少說明平均每天吃多少,持續吃幾年才會死。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對於一心求死的人才能夠判斷,用吃檳榔這個方法是否有助於達成目的。

再者,田野反思的部分。越來越理解荖葉檳榔後,警覺到那個時候我接過報導人的檳榔並不是基於禮物,而是拜物,祈求檳榔拉近我與報導人的距離,拉近我與田野的距離,拉近我與口腔癌的距離。我將檳榔視為想望與抗拒的囧境物質,希望這顆不是傳聞中的倒吊子,估算著自己心臟的負荷力,以及最近醫院的急診是否可以來得及。這時,這顆檳榔已經不是檳榔,而是我與新聞報導,我與醫療常識之間的各種交疊出的潛在自我傷害的恐懼。

當我不自覺接受了公衛將檳榔與口腔癌的連結時,面對報導人遞過來的檳榔,我用偶一為之來安慰自己。所以,這時的檳榔不是禮物,我沒有真誠地接受,而是帶著對內在健康維護系統的調降敏感度設定,不要持續發射出口腔癌的警報。然而,隨著荖葉和檳榔所產生的提神、興奮、放鬆等生理作用逐漸在腦部發揮作用時,被限定的醫療常識所捆綁的心理狀態,慢慢被生理安撫了。嘴巴上說不要,身體卻很誠實。這也是我喜歡在上課中、演講中掏出檳榔咀嚼,並放一包在桌上給聽眾自由取食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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荖葉是荖藤雄株的葉子,荖葉是雌株未成熟的花序,荖藤是木質化的藤蔓與地下根。荖花和荖藤和有較高的黃樟素(safrole),在實驗室的老鼠中對肝癌具有促成作用。在人體則是在24-48小時內透過尿液和汗水排出80-90%,對於疾病的威脅相當低。荖葉所含黃樟素相當微量,容易被快速地吸收且在24小時內完全由尿液排出,目前黃樟素對人類致癌的證據尚不足,不過高劑量的黃樟素在大鼠試驗中(750mg/kg),24小時內僅有25%被排出(National Toxicology Program 1981)。Benedetti, Malnoe and Broillet(1977)研究黃樟素在老鼠和人類的代謝產物,在大鼠尿中發現的黃樟素兩種致癌代謝物,1,1′-羥基黃樟素(1′-hydroxysafrole)和3’羥基異黃樟腦(3′-hydroxybenzodioxole),並沒有在人尿中發現。但是,在醫學實驗和生化實驗中,都將荖花、荖葉、荖藤視為同一種物種,透過荖花與荖藤來警戒荖葉。

從植物學上來看,確實是同一棵植株,但是,雄雌異株、不同部位,在藥物學上常常具有不同的成份與藥用特性。也就是說,當粗分類的生物醫學遇過分類系統更嚴謹的醫療知識時,並不是加以學習,而是加以否認,這樣的科學知識令人感到不可思議。

荖葉有不少的品系,成分比例上有些微不同,基本元素差異不大,新鮮荖葉含有:水分、蛋白質、脂肪、碳水化合物、纖維、礦物質、葉綠素、菸酸、鈣、磷、鐵、碘、維生素C、維生素A、硫胺素、核黃素、單寧、氮、鉀、硝酸鉀、游離還原糖、葡萄糖、果糖、麥芽糖、蔗糖、熱量。荖葉的化學物質包括:胡椒醇、α-萜品醇、β-谷甾醇、杜松烷醇、順式-胡椒醇、芳樟醇、間-異丙基甲苯-8-醇、5-茚滿醇、桉葉油醇、羥基胡椒醇、槲皮素、木犀草素、百里香素、桉葉油素、丁香酚甲醚、2-壬酮、2-十一烷酮、(E)-ß-大馬酮、頭花千金藤二酮-A、非單寧黃酮、可水解單寧、縮合單寧、4-烯丙基醋酸鹽、蓽茇明寧鹼、荖葉鹼、檳榔鹼、胡椒鹼、癸醛、硬脂酸、兒茶酸、沒食子酸、苯乙酸、α-香檸檬酸、鞣花酸、咖啡酸、阿魏酸、四氫菸鹼酸、四氫菸酸甲酯、2-單棕櫚酸酯、乙酸異丁基乙酸酯、乙酸丁酸乙酯、荖葉酚乙酸酯、烯丙基鄰苯二甲酸二乙酯、烯丙基鄰苯二酚單乙酸酯、香草醛、烯丙基二乙酰氧基苯、4桉樹腦、大茴香醚、艾草醚、4-烯丙基苯甲醚、β-iso黃樟腦、α-楜椒烷、4E-癸二烯酰胺、胡椒醛、甲基胡椒醛、胡椒醛-A、胡椒醛-B、α-甜沒藥烯、澱粉酶和過氧化氫酶以及許多其他成分(Wang, Su, and Lii 1999; Mazumder, Roychowdhury, and Banerjee 2016)。

荖葉具有抗氧化、抗真菌、抗潰瘍、抗血小板、抗糖尿病、免疫調節、抗利尿、抗阿米巴、抗炎和抗菌活性(Kushagra, Mukesh, Amit, Tekeshwar, Dhansay, and Hemant 2011)。今天要分享的經驗主要是跟抑制念珠菌(Candida)有關,荖葉的萃取可以避免念珠菌性陰道炎(Candidal vulvovaginitis)(Fazal, Mane, Rai, Thilakchand, Bhat, Kamble, Palatty, and Baliga 2014:4),對女性而言,是一種純天然的清淨好物。

以下分享一次在印尼雅加達尋找荖葉產品的經驗。在那個還沒有因為來自中國疫情打亂出國做田野的美好年代中,前往印尼雅加達的藥妝店觀察抑制念珠菌的相關產品。因為在國外習慣穿短褲、藍白拖、不刮鬍子的我,再加上不會講印尼話,而兩位年輕的店員也不會說英語,因此,他們只能看著一位怪叔叔,在女性照護專櫃,拿起每一樣產品仔細端看,停留時間超出半個小時,讓有些女性顧客要結帳時刻意繞路避開這一區,真的有點尷尬。然而,是田野的勇氣還是為了荖葉翻轉的動力,讓我克服內心許多的小劇場。那個時候,如果有人遞給我一顆荖葉檳榔,我可能會痛哭流涕無法自己。

從這張照片來看,有三分之二的產品含有荖葉成分,在包裝上刻意呈現荖葉或者使用綠色包裝,讓消費者較好辨識。畫面中的產品分為兩大類:濕紙巾與灌洗液。濕紙巾是外出時針對異常分泌物的清潔使用。灌洗液則分為單純清潔(有不同芳香類別)與加強美白(添加牛奶,瓶身白色)。有眾多產牌進入這一塊市場,主要都是印尼本國的產品,也發現法國化妝品大廠也開始加入戰局。

從另外一個抑制念珠菌的產品:衛生棉、護墊的市場觀察中。原本印尼國內有幾張廠商。但是在兩個國際大廠靠得住(Kotex)和蘇菲(Sofy)進入之後,透過廣告、行銷、包裝設計、活動舉辦、價格戰之後,穩佔八成市場,讓印尼的衛生棉產業出現危機。這是台灣,尤其台東要跨入荖葉生化產業時,不得不注意的前車之鑑。

對於許多人還是會在市場上、超市購買大約7-8葉新鮮荖葉的包裝,雖然擺在生鮮區,卻是用來買回家自行加水煮沸後沖洗。但是,那次田野我是買回去民宿當成荖葉煎蛋的料理來處理,後來跟一位印尼朋友分享,她一直笑個不停。

 

涵多路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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