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從未染疫過

自從上次接到羅素克洛的信之後,我對於有名人物的來信都感到狐疑。這次接到的是某個米國學界大咖的信,要邀請我加入某個跨國研究合作網絡,說要針對各國在COVID-19全球肆虐以來的物質使用者處境,比較分析並提出建言。

「怎麼又是詐騙信啊?」我咕噥著置之不理。沒多久,老朋友三藩張曼玉來電了:「嗨,Tony,好久不見啊?你上次那個一代宗師我看得好過癮啊,讓我好懷念我們拍花樣年華的時候。我介紹我一個朋友跟你聯絡,他要弄個跨國研究網絡,說也許可以提出擲地有聲的建議,當然還要發在高引用期刊上面。」一串話說下來,只有最後一句最動聽。

「好是好,不過曼玉啊,你是不是被COVID搞到腦子啦。台灣可以算是現在全球少數沒有被疫情影響太多的地方,我們沒啥影響吧我猜。是要當別人家的對照組是嗎?」我想到三藩張曼玉所在的那個國家最近染疫人數才剛破一千萬,最近報紙才寫說COVID感染過的人搞不好有五分之一都會出現程度不一的精神疾患。加上那個不知道算不算結束的總統大選……。

花樣年華原聲帶01 - Yumeji's theme - YouTube
「反正就是增加多一點不同國家的代表啊,而且你怎麼知道台灣一定沒有影響呢?總是要有實證精神調查一下吧。」她說到這兒聲音小了下來:「Tony啊,這個年頭不容易出國,我們見面恐怕要到2046了。雖說世間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不過若是沒有相逢,終究只是久別了。」語音迴盪中不無惆悵。我想到當年那昏黃燈光下她走過我身前,旗袍下的高跟鞋清脆地敲擊整個小街。空氣中那股淡淡的煙味,夾雜一點薄荷香。

好吧,所以這世間不是所有期刊編輯都叫做羅素克洛,也不是所有大咖的信都是詐騙信。我於是答應邀約,參加了這個跨國大聯盟。

加入這個大聯盟,據說我就要跟一些出書像是拉肚子的名學者以及一群名字不知道怎麼念的學者,大夥兒定期開開網路會議。我想到行動者網絡理論只討論了人與非人的成員,但是此時與彼刻的時差要怎麼串連到這個勃興的網絡當中,時間這件事情怎麼都沒提呢?神采奕奕的美國東西岸學者跟總是半夜起來開會、打著呵欠喝著咖啡提神的亞洲學者一起開網路會議,會是怎樣的連結呢?

這不是本文主題,此處姑且不談。話說被三藩張曼玉這麼一說,我也只好問問昔日的同行,說疫情以來使用各式成癮物質者到底有怎樣的變化。同行是坐在診間裡面的人,看的到的是報表跟少數前來求診的人。他們說疫情以來疫情好像真的有點影響。其中一位想了半天說:「給你這麼一講,那些吃美沙冬控制海洛因癮頭的人這陣子來得特別規律,我猜限制航班與控管國境真的有差,也許走私進來的海洛因量就少了。沒有海洛因可以用,那就只好來喝美沙冬。」

好吧,供應減少造成需求無法滿足,只好乖乖地到政府提供的美沙冬療法報到。如果是這樣,那麼美沙冬療法的服務人次應該會提升。為了驗證這種說法,我於是去相關單位的公開數據庫中找資料,然後畫了一張折線圖來看過去兩年的美沙冬療法使用人次的變化。

2019年三月的數據怪怪的,我懷疑是政府單位登錄錯誤了。這個部分先不管,重點是2020年以來,美沙冬療法的服務人次並沒有增加,反而是稍微減少。「不會吧?也許是用另外一種治療法,丁基原啡因?」結果我去做了丁基原啡因治療的使用人次數的圖:

同樣的,除了那個數據異常的2019年三月以外,今年度全台灣的丁基原啡因使用人次數其實也是緩慢減少的。總歸一句話,替代療法使用人次的整體變化不能呼應那同仁個別的臨床觀察。

既然醫療端的資料沒有具體結論,我便查了過去幾年執法端的數據,例如尿液篩檢陽性數量。結果顯示2020年的一、二月的數據都是明顯地低,在一級毒品的嗎啡反應與二級毒品的甲基安非他命反應都是如此,直到三月才回來一般水平。可是台灣漸次限制航班與管制邊境其實是二月的事情,按道理,反映供給減少的下折曲線出現應該要晚於此時。所以這當中另有緣故。

帶著滿頭疑惑,我去找一起演過《無間道》的好友劉德華。我想《門徒》的昆哥應該知道的比我多。昆哥沒說太多,一臉滄桑叫我去問阿力。他說阿力也是個臥底,跟我演的陳永仁差不多。阿力看了我給他的資料,臉向旁邊一撇,吐了口口水到地上。

「這有啥好看的,你不知道台灣有個大哥去年底才被警察抓嗎?他被抓,台灣據說三分之一的貨都斷了,要一陣子才能由其他管道補上。這跟疫情有關嗎?」阿力有點鄙夷地看著我,好像覺得我問了個蠢問題。

「所以你是說,we have never been plagued?」我有點失神地問,連中英文都混用了。

阿力似笑非笑地問我:「你是指哪個plague?是冠狀病毒、海洛因,還是空虛?」

 

 

涵多路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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