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答喙鼓開始:STS 與國家鐵道博物館的共創工作坊

文/陳恒安

2022 年 5 月 14 日,STS 學會與國家鐵道博物館籌備處共同舉辦了一場工作坊,以臺北機廠為核心,探討博物館未來的各種可能發展。STS 社群成員,經常出入領域交集處的「交易圈」(trading zone),摸索甚至嘗試落實所謂的「互動型專業」(interactional expertise)。若要以最生活化的語言來解釋此次工作坊的目的,那就是以 STS 擅長的「聊天力」來撬開 STS 學會與鐵博各自的想像限制。

公共性作為天命

圖:都市叢林中的工業遺址博物館。

鐵道博物館是一座以國家資源設立的「工業遺址/博物館」。因此,無論鐵博未來著力何處,回應「公共性」這一點可能必須被放在首位且責無旁貸。然而,一座「公共博物館」或者「屬於每個人的博物館」的使命,聽起來雖令人無限神往,但真正的意義究竟是什麼?座落首都市區的工業遺址博物館,誕生於 VUCA(volatility, uncertainty, complexity, ambiguity)時代的液態社會中。期待,開幕後的鐵博能夠不以「現在完成式」與社會見面,而是永遠保持著「未來完成式」的動態來引領社會,並與社會透過鐵道技術體系來導向未來。

鐵博與 STS 學會對話,是雙方嘗試回應公共性的一環。當涉及專業與「公眾或人人」之間的互動時,我們或許可以借用 public history 領域裡的討論來進一步思考。究竟,當我們說應該關注 public 時,指的是 about, of, for, by 還是 with the people?這些關注面相重點皆不相同,但也非必然相互排斥。其實除了 public 的多面向之外,people 本身的組成也相當複雜。因此,在知識民主的自媒體時代,鐵博如何一方面與公眾相互分享權威(sharing authority),另一方面又能堅守品質與特色,實在是件不容易的事情。但正如之前所提及,具有前瞻性的大型國家博物館,原本就得自我分工,認領具有難度的事情,這是天命。

鐵道技術文化生態系

圖:過去員工打卡處,成為今天導覽出發集合處。中間略見紅色兩根鐵柱,據傳是劉銘傳時代留下的物件。

除了這種定位思考之外,鐵道博物館的內容本身超級豐富,非常值得探索。其實,鐵道博物館雖稱為「鐵道」,但檯面上的主角既不是鐵,也不是道,而是「機關車」(locomotive)。若我們以生態系的角度來理解,機關車顯然就是鐵道技術文化生態系統中的關鍵物種(keystone species)。但即便如此,我們還是得強調,所謂關鍵物種的概念是相對於其他物種,或者相對於生態系來說才有意義的。也就是說,我們不能只滿足掌握關鍵物種的個體解剖與生理學,更應該以生態學與演化學的視角來呈現這個物種的獨特生存方式。

鐵道技術文化絕對是個複雜生態體系,就算只談臺鐵本身,而略去其他產業鐵路。以臺鐵的組織而言,包括了基本的運務、機務、工務與電務等專業的分工與合作。每個單位可以挖掘的特色極其豐富。以機關車所屬的機務微生態系統為例,我們可以清楚發現機關車不只具有激發美感,以及召喚思古幽情的功能,更能體現並呼應臺灣技術發展的拼裝特色。另外,工務單位對臺灣空間與地景的影響可能是最巨大的了。譬如,鐵路沿線車站配置,形成認識臺灣空間的尺標。不同年代的鐵路地圖,呈現出以鐵道為尺度的多元臺灣空間想像版本。甚至近年來有關鐵道開發與土地正義的問題,也是與鐵道設置與國土治理有關,皆是牽一髮動全身的大型技術。若回到火車站建築本體與其相關空間來看,車站是離開與到來的處所,充滿各種現代化元素,如建築科技、空間美學、動線管理、營生模式、情感生活等等。至於電務,涉及電氣化與通訊技術。運務則負責里程規劃、車班調度、票價訂定,乃至大量勞動力的分散管理等等。這些不如機關車外顯的鐵道相關技術,都是未來值得深入探索的重點。

液態博物館的起始工作

鐵道生態系錯綜複雜,但是公立博物館必然有其規模限制與任務指派,因此鐵博應該在籌備期便清楚制定短中程計畫,甚至必須狠下心來取捨,不宜成為各利益團體的許願池。畢竟在博物館裡的集體記憶 (collective memory),絕對是通過選擇的記憶(selected memory)。鐵博必須堅守臺北機廠這個基地,循序尋找每個階段任務在拓撲意義上的利害關係者。所謂拓撲意義上的利害關係者,指的是合作對象不見得是物理距離上的社區 (雖然也很重要) ,而可能是距離遙遠,甚至在國外的博物館或社群。不過,無論議題如何選擇,若鐵博想以廣義的策展陪伴「人人」都能接近或認同鐵博所關懷的「公共性」時,那麼或許還是得先藉由美感中介,終歸對所有人來說,感受都先於認知。也就是說,在博物館這種與「人人」互動的溝通平台中,所有知識生產者都得忍住「給我幾分鐘,我給你全世界」的知識傾倒熱情。

總之,鐵道博物館任重道遠。雖然一次工作坊無法具體提出什麼建議,但今天還是有兩個比較明確的想法,也是私心的希望。

  1. 館的定位、精神以及發展地圖應有基本共識,但不宜太明確。畢竟液態博物館(liquid museum)概念也都出現很多年了。只是,館務運作的方向感與計畫優先順序的說服與辯護都應以此精神為依歸。另外,這個精神應該是籌備處從館長乃至志工都應該要認同內化的,不宜淪為官網首頁上的美麗宣示。當然,要能達成上述理想,館方必須設計各種交流互動或者培訓養成的內外部活動。
  2. 開始動手作年報或者館史。籌備期是非常珍貴的辯論期。以鐵博籌備處的經費規模來說,紀錄整理這些工作,花費占比不大,但資料累積久了,會變得非常珍貴。
圖:組立工場。早期為蒸汽機車檢修工場,電氣化後,則以維修電力車輛為主。
圖:反共復國時代的集體記憶,隨處可見的莒光。

代結語:充滿隱喻的鐵博Logo

最後,有個好奇,那就是有趣的鐵博 logo。雖然據說有人認為它看起來像魷魚,但個人認為,內含鐵博英文縮寫的 logo 本身就已暗喻了一個現在化的鐵道技術文化生態系統了。或許,鐵博可以將 logo 轉化為導覽地圖,以 logo 中看得見與看不見的元素來召喚觀眾情感,繼而擾動其既有印象,要是幸運的話,或許真有辦法讓觀眾與鐵道重新建立一種新的關聯。

圖:鐵道博物館籌備處招牌(左側即為江湖傳言像魷魚的 logo)

註:本篇刻意使用許多專業術語,用意是在提供一個知識地圖的連結點,有興趣的讀者可任意開啟一扇門,門後各有精采世界。本篇提及的關鍵字有:STS, trading zone, interactional expertise, industrial heritage, VUCA, public museum, public history, sharing/shared authority, keystone species, collective memory, selected memory, liquid museum, emotions in science and technology communication

涵多路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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