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旅行序曲(上):寫在夏曼藍波安「我們不住在同一個星球」之後

文 / 成大歷史系區曣中、盧耕堯、黃晶(巨熊軟糖部隊)

楔子

西元2021年台北時區的8月22日下午,宇宙某處的一座太空站聚集了來自不同星球的賓客,敞開心懷,交流彼此星星家園的奧妙。太空站建造者說:大家彼此努力觀測與詮釋對方已那麼久,也不知對方接收到我們發送的訊息時作何感想?有顆星在星際上通稱「科學教育星」,那裡的子民說:我們準備了本星球豐富的知識作為異星相遇的見面禮,會不會反而冒犯人家?

──何不搭個太空站,聚在一塊直接聊?

根據可靠消息來源,聚會時的火花已照亮來日一系列星際旅行的可能航道。

那都是些甚麼星星呢……就連與會生物自己也未必說得清。例如從「科學教育星」來的賓客,曉得自己的家園其實有著「科學星」、「教育星」與「台灣平地文化星」、「城市星」的地質與大氣成分,很難說哪一種才是自己星球的主流。這些賓客身上閃動著理論與實踐異質融會(偶或也有衝擊)的光澤,他們的名字叫做蔣佳玲、李宜澤、拉罕羅幸、李暉。

更有趣的是,幾位代表之中的拉罕羅幸,其實出身於星際上俗稱「狩獵星」的家園,身上多了一種山林蓊鬱的光澤,因為狩獵星上的山很高、林很深,居民仰望著與上述星星迥異的天空。這星球形成之初,動物與居民之間有著食物供應的默契;現在雖然居民需要打獵了,但他們仍然懷著感謝、讓動物的生命在自己的體魄中延續。這顆星在星系中的位置,更接近被外界命名為「海洋星」的星球。

海洋星覆蓋著浩瀚曠遠卻也變幻無方的海洋,居民最擅長用身體與海天直接對談,海洋便是安身立命之處,他們身上閃著燦藍光澤。海洋星的居民聽見「平地文化星」有甚麼「民族英雄」,第一個反應是問:他會游泳嗎?……不會?那就不是我們的民族英雄啊!這場聚會當然來了一位海洋星的代表,這故事就是他說的,「我們居住在不同星球」的宏觀理解,也是他提出來的,他的名字叫做夏曼藍波安。

這裡是星際聚會的實況:

上半場

下半場

賓客散去之後,太空站內部傳出某種腦波激盪的餘漾,發自星際聚會後勤隊的腦組織,解碼出來便成了以下篇章,姑且把角色們稱為α、β、γ吧。

讀著這篇記載的你,來自哪一個星球?改天星際旅行啟航,你來不來?

 

I       科學、原民、技術

β:整場聚會圍繞在我完全想不到有任何關聯的兩個主題:原住民與科學……

α:原民文化或知識與科學的「無關」,可能是由現代科學特徵所衍生的成見,這種定義的「科學」本身沒有問題,但它只是狹義。反問:技術與科學有沒有關聯?

科學必定包含技術只是「現代科學」的特徵,技術可以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科學這個字在西方歷史上曾經也僅指「系統知識」。現代以前,存在著另一種或另幾種定義的科學,那時的技術也並未被現代科學解釋。所以,我們可以說原民傳統文化或許不包含現代科學,但是有豐富的技術,有著認識萬物的體系,只是未必可被現代學術框入「系統性知識」而已。理由有點尷尬,因為現代學術連「系統性」與「知識」為何物的解釋權也拿去了。

γ:現代台灣社會所談論的一件事是否「科學」,在許多時候都是以一種西方、機械、工業的觀點及標準判定的,卻忽略掉不同的族群在歷史當中自行建立的不同體系。科學教育講者所提到的原民科展,也可能落入這樣的圈套。

α:沒錯。還有一點需要留意。雖說「科學教育星」看似籠罩著「全球化科學」的大氣層,實則那大氣層的形成是起於西方科學的流布。既然有流動,各處的分布必難均勻,也不免漏失一些元素。更重要的是:相對於起源地,「外地」傾向把接收與輸入的科學視為某種已有定論的整體,只重表象。

蘭嶼軍艦岩日出
蘭嶼軍艦岩日出

現代西方科學的哲學根基以及歷史源流就鮮少在台灣社會及類似的「被輸入地」受到重視,現代科學為何有那麼重的機械色彩?為何助益工業發展?又為何一定要助益工業發展?只有歷史與哲學才能解答西方現代科學這些起源精神。只重表象的結果是把這些精神的外顯模樣和結果當作「判定條件」,彷彿勾選甚麼清單項目,甚至誤解科學本質。

一旦因為過於注重表象而失去判斷彈性,原民技術就可能被排除在外,或者被外界剝離脈絡,只有滿足某些「條件」的部份會受到討論,尤其當它是信仰的一環時,因為信仰是現代科學不處理的範圍。然而,原民技術深深紮根在信仰裡,狩獵工具的靈力便是一個例子。還有許多在教育體系中不被劃入「理科」的知識與技術,亦可能被認定「不夠科學」。

γ:「現代」的科學教育雖然重視實驗以及實作,但是整體的傳承仍然大多是透過書本、定律、學說等方式先行。

α:從現代科學的起源來看,實作與實驗的成果象徵科學理論解決現世問題的能力。十九世紀時的西方,在工業化的浪潮裡,棘手的現世問題紛紛湧現,科學家在實驗室中驗證、修改舊理論,亦發展新理論,從而發現與發明能拋回現實世界的解方。這些解方的強大能力,是狹義現代科學獲得國家與企業扶植的重要原因。從這角度看,理論與實作的密切交織,是現代科學的立身基礎。因此科學教育強調實驗與實作對理論的演示、體會,是很合理的。

至於知識是否定要依賴理論以傳承,以及實作與實驗是否非生產理論知識不可,如果我們專注討論現代科學,已經可以開另一個話題了。

γ:跟現代科學相較,原住民或是少數民族的體系可能較為重視實際操作和親身體驗。

α:說到重點!這連結到剛才提到的科學與技術關係。雖說現代科學跟實用技術緊密交織,但是一門技術要實用,一定需要現代科學的解釋嗎?一門技術要傳承,非得形成理論知識不可嗎?看看現代科學出現之前的技術史,顯然我們會得到否定的答案。別說現代以前了,當今大小工程施作的第一線,又有多少是理論先行?僅僅因為生活在已有現代科學的時空,便忽略技術之學習、熟悉與傳遞時對身體經驗的著重,可能是一大迷思。

所以原民技術的身體面向,那種種「不言而喻」的行動感知,讓我們重新思考技術的本質。這可能是現代科學教育應向原民技術學習之處,能夠調整許多人對理論與技術關係的定見。

γ:會前的排練測試時,可以感覺到夏曼老師所在的蘭嶼是「現代科技」的邊陲。但在他的演講當中以及與會者的回饋中可以知道,蘭嶼是達悟族科學體系的中心,因為在這個體系之中所需要進行的活動在蘭嶼都能夠進行,台灣本島的都市在這個體系之中則是邊陲,因為在這個體系之中所需要進行的活動在這些地方都無法進行。

α:舉個例子,狩獵的世界觀是一種科學體系,太魯閣族怎樣放狩獵陷阱則是當中的一門重要技術。當我們以這個體系為本位,在座的各位包括我自己連邊陲也進不去……

β:身為一隻都市草食動物,對山林海洋生活心嚮往之,但可能真的上山運動、下海渡航會直接GG吧。

α:從「城市星」出發去登山航海,和安身立命於山林海洋的生命觀,完全是兩個星球嘛。前者是生活點綴,後者是你世世代代的生命觀。

β:蔣佳玲老師分享如果反省過往以科學為正確真理的視角,而將西方科學視作為一種文化現象的成果,那當回過頭來討論原住民的科學教育時,應可以更深刻地討論其背後世界觀、宇宙觀的問題?

α:很好,新的關鍵字都出來了,我們休息一下,下回待續。

(下篇待續:宇宙、民族、文化)

 

涵多路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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