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友軟體教我們的事:性健康的視覺化與設計正義

文/黃柏堯

「Hi, host? Neg, on PrEP, you? vaxxed? looking? 」

在博士班生涯的最後幾年我在美國教書,當課堂上討論到科技物、醫療與性別的關係時,我總是用手機交友軟體揭露個人健康資料,以及個人資料被當成聊天約砲的社交資本為例子。我除了詢問課堂上同學,多少人使用、使用動機、以及是否使用之後覺得手機交友軟體拓展他們的生活圈,亦追問到底他們願意在交友軟體上揭露多少個人資訊,什麼樣的資訊量是剛好?什麼樣的設計是好設計?怎樣是太多?這過與不及的界線究竟在哪邊?在這裡我無法詳述他們的回答,但其中讓我印象深刻的是,課堂上的學生對於手機交友軟體總是有很多不滿的地方,例如他們說手機交友軟體並不真的能讓他們能夠找到交往對象。不過,即便如此,交友軟體還是提供了他們全新的呈現自我與社交的方式。回到台灣的課堂上,我也常問學生這樣的問題,也許是因為疫情關係隔著口罩,也許是害羞,比較少見同學大聲地抱怨或是讚揚他們對手機交友軟體的心得,我猜想,口罩後面也許有很多想談卻不知從何說起的心得。在這篇文章中,我想用同個例子為引,從「設計」與「再現」談科技物與性別的關係。

熟悉同志交友軟體的人,對於第一段文字應該不會太陌生,這是在交友軟體例如 Grindr、Hornet 常見的帶有目的性的「打招呼」方式,也是一個將身體與慾望化約成象徵符碼的表現,同時也是交友軟體 affordacne(中文譯為:物件機緣或是可供性)提供使用者感知、辨識、經驗的案例。約莫從 2010 年開始智慧型手機逐漸普及,社群媒體(尤其是以難同志為主的社群媒體)進入了一個新的視覺化發展階段:不再侷限於過往交友網路對個人相片、暱稱、身高、體重、族裔等基本資料的揭露,今天交友軟體的設計漸趨複雜,近乎全方位地(邀請)個人揭露自身資料,包括個人興趣、性別與性向認同、性角色、上網目的,或是更直接一點,偏好在哪邊約見面等,都成為個人可以填寫的資料選項。以 Grindr  為例,一個完整的個人檔案需要揭露高達二十項以上的資料。這些新的類目,除提供使用者、媒體平台、以及社會大眾看待親密關係的不同觀點,也讓我們思考「性健康視覺化」的線索。

以 HIV 為例,包括 Grindr、Hornet、Scruff 等交友平台,從 2011 年開始均推出了關於HIV相關的設計,以在台灣一度盛行的 Hornet 為例,HIV 的揭露選項不再是陰性與陽性兩種方式,而是以一種更複雜的與愛滋預防跟治療藥物結合的方式呈現,使用者可以揭露自己上一次的篩檢結果,並依照自己個人的性安全偏好選擇「Negatvie, on PrEP」、「Positive, Undetectable」、「Not Sure」、「Do not show」等項目(Figure 1)。在這個名為 Know Your Status 的設計中,使用者可以依據自己是否有在服愛滋病預防性投藥(Pre-exposure prophylaxis, PrEP),或是自身的 HIV 病毒量檢測情形選擇適合自己的性健康狀態。此外,Hornet 使用者還可以讓系統每三個月或六個月提醒自己去篩檢。另一個在男同志間普及率較高的 app 是 Grindr,也採取類似的視覺呈現性健康與性安全的選項,讓使用者可以在三或是六個月之間收到一個「溫馨小提醒」(Figure 2)。我們可以看到 ,當交友軟體在鼓勵使用者揭露自身HIV狀況時,這些性健康相關的設計也對性行為本身進行干預。

Figure 1

Figure 2

相較於上述兩個交友軟體直接以 HIV 作為性健康的符碼設計。在北美較為流行的另外一個交友軟體 Scruff 運用另外一種策略。在 2015-2020 年之間 Scruff 在他們的性健康設計「Safety Practices」選項中,不要求使用者揭露自己的 HIV 狀態,使用者可以選擇勾選保險套、PrEP 或是治療作為預防(treatment as prevention),等方式去表達他們想要採取的性安全措施。和前面兩個軟體不同, Scruff 特意模糊了倒底誰才是HIV陽性或是陰性的選項,不讓使用者去苦惱到底該誰才是 HIV 陽性,近一步避免 HIV 污名的溝通,這些選項「讓人少花一點時間想著病毒,多花點時間在滑軟體、跟打砲」。

上述性安全呈現的方式並沒有誰優誰劣(也非本文想要討論的重點),但是透過上面介紹,本文想表達的是交友軟體的設計是高度政治的,設計的本身立即區分人我之間的關係。在有關性安全健康的設計上面,HIV 是一個高度個人化的資訊,涉及極度敏感的隱私及親密的議題,有哪些選擇、選擇的方式、設計的美學調性、視覺化的介面與資訊的流程,都跟使用者是否能在一個看似高度私密,卻又充滿多重監控的環境下「自由自在地社交」有關。幾個可能的提問是:使用者上傳 HIV 資料跟數據的後台運算關聯為何?如果我們已不容許種族或是身體的歧視,那 HIV 可不可以作為一個過濾他人的選項?最後,從使用者經驗來看是否這些看似便利的設計,真的讓人們的溝通更順暢,還是只是強化了既有的 HIV 歧視

另一個同樣有關性健康的視覺化呈現的,是 COVID-19 的疫苗自拍與交友軟體疫苗圖示設計。從 2021 年開始我們陸續看到名人與素人上傳自己接種疫苗的自拍(vaccine selfie),這些自拍運動在美國被詮釋為透過個人行為鼓勵身邊大眾接種疫苗的善舉,但是這些具有社會規範性的影像分享行為也可能強化了既有的社會不平等,例如在疫苗奇貨可居的時候,能夠分享疫苗自拍其實標示了一種特權,表示很多人還沒有辦法平等的接種到疫苗;疫苗自拍也間接揭露某些人可能有特殊疾病。熱門的交友軟體Tinder去年在宣布要在讓使用者可以展示是否已接種Covid疫苗的設計,包括了「Vaccinated」、 「Vaxing Soon」、「Immunity Together」、和「Vaccines Save Lives」。這些選項跟貼圖,也是性健康視覺化的一種呈現,跟 HIV 一樣,這些設計快速的標示人我之間的差異,也將身體的差異進行更近一步的區分。

交友軟體除了告訴我們交友真的不容易之外,也教我們設計是高度政治的,融合醫療知識與性別差異的設計,更需要我們更仔細的去思索其背後的監控意涵。MIT 的傳播學者 Sasha Costanza-Chock 在 Design Justice: Community-Led Practices to Build the Worlds We Need 一書中提到設計正義是要去挑戰和翻轉「壓迫的矩陣」(the matrix of domination),包括白人中心主義(white supremacy)、異性戀父權(heteropatriarchy)、資本主義、身心障礙歧視(ableism)、定居者殖民主義(settler colonialism),以及其他種種的結構不平等。一個真正好的設計,需要能夠讓使用者真正享受得到設計的優點,而不是讓使用者沈溺於設計遊戲敘事的好玩之處;由下而上的參與, 有意義的參與與反饋,才是我們可以思索自身需要何種設計的開始。

涵多路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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