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裝減重:部落的健康脈絡與原住民族健康不平等治理間的轉譯

文/張瀠之

臺北街頭近來出現供應餐點的健身工作室,提供都會菁英同時兼顧運動和增肌減脂無醣餐點的選項,結合都會生活型態和能量入不敷出的體重控制金律,這個模式成功掌握人們的想望。然而,在原鄉地區,具有類似邏輯的集體減重實踐,往往不是出自於人們對特定健康的訴求。減重計畫常見地是在地政府為了回應和改善健康數據,邏輯大致為在原住民族健康不平等的治理中,處理高比率的原住民族平均餘命、死亡率和死因排序差異,進而聚焦慢性病管理,將體重管理視為排除三高的危險因子。

從生物病理觀點來理解健康其實並不完整,如今我們對前述觀念已不再陌生,論述也漸漸轉向從環境、歷史、經濟條件等社會決定因素。這些觀念轉向,讓原住民族健康的論述也嘗試反映特定跨時空尺度的結構問題,不過依然未能有效改善部落脈絡與政府治理目標數字間的鴻溝。由於類似的鴻溝存在於各種群體和健康介入計畫之間,醫療的人文社會學者嘗試解釋的原因之一,是社會決定因素無法理解大脈絡在族群或是個人的互動和媒介作用,而提倡拼裝理論作為思考健康的邏輯。本文從減重的拼裝,從部落角度理解地理、社會經濟條件和文化認同等脈絡與體重的複雜動態關聯,理解何以政府一再投入大量資源,卻無法有效改善原住民族健康數據。

部落的衛教現場,常常可見衛生所善用時間管理,節省交通往返,一次宣傳好幾個年度計畫,除了戒菸戒酒戒檳榔之外,還有心理衛生和體重控制。減重的衛教通常分為兩個方面,飲食和運動。衛教人員會試圖將營養學觀念翻譯成在地語言,例如解釋碳水化合物的類型,吃了飯就不要吃地瓜,也將一份的單位用常見的大碗公具體換算。在運動方面,會舉例說明看電視就可以做哪些運動,也說明運動跟勞動的差異。就我來看,上述這些原鄉衛生所第一線衛教人員所使用的語言,就是從在地理解的角度長出來的轉譯。不過這樣的轉譯空間卻常常受到壓縮,雖然衛生所基層人員往往具有協商在地需求和政府資源的能力,但因為處在台灣由上而下高度集權(這兩年國際疫情管理可知)的體系底層,背負的是各個局、署的由上而下環環連扣的官僚行政壓力,無法發揮有效他們的功能。

從地理因素來看,大部分部落所屬的位置對採買是不方便的,不僅從家裡到市場交通不便,販售的多樣性易受到市場需求牽制,而每隔幾天到巡迴部落的菜車肉車麵包車上的選項亦是如此反應。談到食物來源的限制,很多人會說那就復振傳統採集的飲食文化,可以同時解決工業邊陲地區經濟和地理對食物多樣性的限制。用在地知識和方法解決生活問題確實是理想的方式,主要因為慣習的飲食文化能依循生活運作,在於相對完整的社會結構,以往食物的採集、循季節的耕種知識和實作、採收後的加工保存到烹煮,然而這在目前以小孩和老人為主的部落是難以實踐的。此外,地理位置影響身體的活動型態,因為移動距離幅員廣闊依賴交通工具, 行走的機率降低也影響著體重的累績。牽制於地理位置的還有工作機會,直接影響社會經濟條件的構成。

從社會經濟條件來看,經歷幾十年與日抗戰才從高山上被集團移住到平地的族群(例如布農族),離開祖居地採集狩獵的生活不過是八十年前的事,旋即進入現代國家體制、金錢經濟和同化政策,到城鎮就學工作面對的歧視,用陌生的語言和思考方式與人競爭,在全球資本主義運作中,在工地販賣勞動力蓋自己買不起的房子,在工廠生產線製作組裝自己不會有機會使用的電腦。階級的再複製和循環,社會經濟條件與健康的關聯,不難與全世界的原住民族都在健康不平等的彼端做連結。

文化認同方面,不同族群和部落,有各自地理環境、口述歷史中的倫理和世界觀,若再加上近年原住民族意識抬頭,無論是政治或市場口味對原住民族想像和期待作用,形成各式各樣的身份認同。距今不到一百年前仍居住在高山以狩獵文化是生活核心的東部布農族,與在海邊部落百年居住,習慣海邊採集貝類和野菜的阿美族,無論身體經驗或飲食習慣都不同,過去幾十年遭逢的社會變遷亦無法比較,現今台灣政府歸納為原住民族一個變項是無法通盤理解健康樣貌及需求的。

在我的經驗和訪談中,部落生活普遍認為好好呼吸、能吃飯、工作、與人分享就是健康的意義。反觀,縣市政府以一年全體人口減重幾百頓的競爭思維,原鄉減重計畫的執行策略並沒有與在地觀點連結。體重控制不是個人選擇,每個人與多層次的社會結構、組織和脈絡交會作用,形成各種動機、意義和和經驗,牽動的是複雜的互動協商過程。裝配理論提供我們超越線性思考的健康觀,更能貼近關係性思考更符合原住民族強調集體和關係的本體論。有更好的生活品質是身而為人的普遍想望。但更好是什麼?什麼是健康?在權力關係不對等的健康治理中,拼裝的思考,或許有幫助我們鬆動既有想像,更貼近部落生活。

延伸閱讀:
Duff, Cameron. 2014. Assemblages of Health : Deleuze’s Empiricism and the Ethology of Life Edited by SpringerLink and Social Sciences and Law SpringerLink ebooks – Humanities. Dordrecht: Springer Netherlands.

Chenhall, Richard D., and Kate Senior. 2017. “Living the Social Determinants of Health: Assemblages in a Remote Aboriginal Community.” Medical Anthropology Quarterly.

涵多路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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