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蝦子變成實驗動物:越南實驗室民族誌的田野筆記

文/廖昱凱

我第一次注意到,並且看見我的博士論文研究對象:越南白蝦,是 2018 年在英國大型超市 Tesco 的海鮮食品貨架上,印有產地越南的白蝦蝦仁 (圖 1)。在踏上越南前,我原先的想像是到湄公河三角洲訪問農民,但未曾想過我會在胡志明市與湄公河三角洲的實驗室,跟著越南科學家一起工作,研究實驗室裡蝦子的生與死。在實驗室工作的數月,我也才了解,原來日常生活裡吃的蝦子,除了仰賴農民餵養之外,還有科學家在實驗室培育更抗病、生長速度更快的種蝦,以及研發生技產品,避免蝦病爆發。換言之,蝦子不只是農場動物,也是實驗動物。這些實驗動物深刻地影響整個養殖蝦業的運作與發展。

圖 1:英國 Tesco 架上的越南白蝦

為什麼要到實驗室做研究?

以往地理學的水產養殖研究大多聚焦在農民如何在農田裡把水產飼養到可以在市場兜售的大小,一部分的學者則注意到生物科技對於養殖產業的影響,像是透過品種挑選、基因工程與飼料管理的方式,縮短養殖時間,並加快生物量成長的速度。不過這些學者大多僅點出生技產業對於養殖產業的影響,卻未進入實驗室裡,研究科學家生產知識與生技產品,以及將這些發明物從實驗室拓展到田間的過程。

從 1970 年代起,實驗室民族誌一直以來都是科技與社會研究 (以下簡稱 STS) 的核心關懷與研究強項。STS 學者分析科學家如何在實驗室裡生產知識與技術物。當科學知識離開實驗室,位移到實驗室之外的地方,會有什麼樣的轉變?特別是科學知識與常民知識在公共政策上的對抗與合作[1]。直到 2007 年以後,許多 STS學者進一步關注實驗室裡的科學家與動物之間的關係[2]。實驗室動物不只是研究工具,牠們是人類的夥伴動物。在實驗室的日常工作中,實驗人員與研究助理會照護實驗動物,甚至會替他們命名,以及裝飾居住環境。在西方實驗倫理的要求,實驗人員會盡量遵照 3R 原則,包含替代 (Replacement)、減少 (Reduction),以及優化 (Refinement)。首先,盡可能以替代方式執行實驗,避免使用實驗動物。其次,在能夠獲得相同的數據情況下,減少實驗動物的使用。最後,改善實驗動物的福利,像是減緩疼痛,以及提供舒適的居住環境。

養蝦產業早在 1934 年,由日本科學家藤永元作 (Motosaku Fujinaga) 將蝦子帶進實驗室,摸索人工繁殖日本對蝦 (Kuruma shrimp) 的方法,而後台灣科學家廖一久博士則引入日本技術,繁殖草蝦。不過隨著工業化養殖,養殖產業在 1980 年代開始面臨許多新興疾病,像是白點病、陶拉病毒、蝦類早期死亡綜合症,甚至是近年的十足目虹彩病毒。爾後,科學家們開始投入蝦病防治的研究。

如何進入實驗室?

2020 年 3 月,COVID-19 剛在全球蔓延開來,導致我的博士論文田野面臨許多不確定性。我從接待我的研究中心聽說因為 COVID 疫情不明,湄公河三角洲的地方政府不願意發放研究許可證,讓外國人到湄公河三角洲做研究。正當我為田野研究進度躊躇不前趕到有些焦慮,突然想到我在兩天前透過一位台商認識了一位越南水產研究的博士 (以下假名簡稱 Dr Anh),也交換了名片。我心想或許我能夠向 Dr Anh 詢問是否有跟他的研究團隊合作,在胡志明市做實驗室民族誌。

星期四早上九點,我搭著將近四十分鐘的公車從胡志明市平盛郡到郊區的一間實驗室拜訪 Dr Anh。Dr Anh 詢問我,他們能夠怎麼協助我的越南養蝦產業研究?我謹慎地回答道,如果可以我想要來你的研究室研究你們怎麼做蝦子的研究,並趕緊解釋我不會使用你們生產的資料。Dr Anh 爽快地說沒問題,而且他們的研究資料全部都會編碼,所以我也不會知道研究資料的意義。

田野筆記 2020 年 3 月 26 日 胡志明市

實驗室民族誌是一種向上研究 (studying up),研究者必須獲得不同領域知識分子的認可與信任,才有機會長久的待在實驗室。接著研究者需要進一步習得該領域的專業知識,才能了解實驗室中各式各樣的活動,甚至進一步向科學家提出問題。不過對於一位臺灣地理學者而言,必須要克服兩個挑戰,一是必須補足水產養殖的相關知識,其次是克服語言障礙,盡可能在越南語、英語,以及中文三者中,找到合適能夠與科學家溝通的語言。這些挑戰其實也常見於其他研究者的作品中,像是社會科學家John Law在進行實驗室研究時,也面臨類似的焦慮。Law曾在他的實驗室民族誌《組織現代性:社會秩序與社會理論》提到:「如果你不知道某事物的存在,你是沒有辦法提出關於那些事物的問題」(you can’t ask about something if you don’t know it exists)[3]

我克服專業知識與語言障礙的方式,是盡可能地紀錄下在實驗室看到的現象,以及問到的答案,當天回住處休息時,上網查詢相關的資料。下一次到實驗室時,若有不確定的答案,再次跟實驗助理詢問與確認。我當時也每天學習越南語,盡可能地用實驗助理的母語跟他們溝通,幸運地是很多科學名詞在越南的實驗室裡,都是用英文溝通,因此只要學習英文專有名詞,就能夠了解大致的實驗運作。

當蝦子變成實驗動物

在養蝦產業中,實驗室最常提供的服務是蝦病與水質檢測,其次則是飼料實驗,以及種蝦育種。上述活動既是科學研究,也是商業服務。Dr Anh 的實驗室是私人企業,為了達到自主營運,他們經常替飼料公司的新產品進行攻毒試驗,用病毒與細菌感染實驗動物,來評估新飼料能否強健蝦子的免疫系統。在實驗開始前,研究助理們會準備數個裝滿淡鹹水的透明塑膠桶,利用透明塑膠管打氣,以及珊瑚石過濾水質,並且各個桶子裡放置一隻蝦子。平日,實驗室裡的研究助理與工人必須定期換水與投放飼料,飼養與照顧這些實驗動物。另一方面,他們又必須執行攻毒試驗。實驗助理會替一部分的飼料產品添加細菌與病毒,藉由讓健康與生病的蝦子吃到相同成分的飼料,評估牠們的生長速度與健康狀況,才知道新產品是否有助於提升蝦子的免疫力 (圖 2)。這些研究數據有助於飼料公司評估與決定他們之後的產品設計,甚至進一步影響越南與東南亞蝦農的飼料使用。除了攻毒實驗之外,Dr Anh 與他的研究團隊也會研究新興傳染蝦病。有一日,我在實驗室裡看到研究助理正在替因為白糞病死去的白蝦注射福馬林。這些死去的白蝦將會被送到另一位同事的手上,製作成病理切片,紀錄細胞的變化 (圖 3)。實驗室中蝦子的生與死,是取決於 Dr Anh 實驗室的工作進度,以及為了實驗室外其他蝦子同類。

圖 2:Dr Anh 實驗室中的白點病攻毒實驗,除了右二桶子中的蝦子維持陰性之外,其他蝦子暴露在不同病源濃度的環境。
圖 3:研究助理正在替死去的白蝦注射福馬林,以固定檢體。

在養蝦產業中,實驗室有等級之分。Dr Anh 的實驗室設備齊全,只要農民付費,就能夠進行 PCR 檢測、微生物檢測、病理檢測。不過 Dr Anh 的實驗室位處胡志明市,距離主要在飼養蝦子的湄公河三角洲實在太遙遠了。對於農民而言,必須要將檢測樣品寄到胡志明市,可及性較低。相反地,在湄公河三角洲的市區的飼料商與農藥販售商通常都會有簡易實驗室,免費替農民檢查蝦池水質與水中藻類 (圖 4)。業者會利用試劑與顯微鏡,檢查水中的 pH 值、鹽度、氨、鈣與鎂離子,以及益生藻類與有害藻類。對於業者而言,免費檢測不是商業活動,而是吸引與維繫客戶關係的基本服務。

科學家在實驗室中飼養蝦子,並將牠們拿來當作實驗工具,是為了回應蝦池面臨的問題,並推動養蝦產業的生物技術發展。不過實驗室裡的故事只是整個養殖產業中的一塊拼圖,因為實驗室裡的發明仍然必須要能夠讓在戶外養殖蝦子的農民接受,才能夠證實科學家的發明是有用的。在養殖產業中,最常見的爭執點在於實驗室是封閉且較能夠控制環境變數的地點,但是戶外養殖池是開放空間,而且規模較大,許多生技產品在田間的表現未能達到預期效果,使得科學家與農民之間有衝突或不信任。因此當我們身為研究者除了要能夠走進實驗室,也不要忘記走出實驗室,才能了解實驗室內與外的知識與技術交流與爭議。

雖然實驗室研究已在 STS 領域發展許久,而且只是整個產業鏈的一小部分,但是在經常面臨疾病威脅的養蝦產業,實驗室一直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改變人與動物的關係,以及產業中的生技產品與疾病預防措施。

圖 4:薄寮省市區店家裡的簡易實驗室,玻璃窗上的紅字寫著檢查環境水質(免費)。

[1] 詳細的知識系譜請見傅大為 (2021) STS 的緣起與多重建構:橫看近代科學的一種編織與打造。台北:國立臺灣大學出版中心。地理學與 STS 之間的對話則可參考洪廣冀 (2016) 科技研究中的地理轉向及其在地理學中的迴響。地理學報,83: 23-69。

[2] 有關人類學曾導讀 Lesley Sharp《動物價值》一書,網址:https://allaboutanthropology.medium.com/%E7%94%9F%E4%B9%8B%E8%89%B1%E9%9B%A3-%E6%83%9F%E6%84%9B%E8%88%87%E6%AD%BB-eda7728472bf

[3] Law, J. (1994). Organizing Modernity: Social Ordering and Social Theory. Blackwell. Page 34

涵多路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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