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黃立元(加州大學聖塔克魯茲分校人類學系博士候選人)
《「沒有人」的運動》的第八章,講的是零時政府(g0v)與非政府組織(NGO)之間的協作。地球公民基金會的成員 deeper 拉著小提琴與靈魂人物小海合奏,慶祝 Disfactory 專案的第一百次小聚。我把這輕快愜意的民族誌時刻讀了兩次,突然覺得它觸動到了一些記憶。我在 Messenger 聊天室裡翻翻找找,發現 deeper 在 2021 年 10 月捎來訊息,想借用我放在台北租屋處的小提琴。「工作需要 XD 」他簡短地說。
好幾年過去,托這本書的福,我終於知道那天晚上我的小提琴去了哪裡。
要怎麼書寫一場沒有固定成員、沒有明確疆界、也沒有一致目標的社會運動?人類學家李梅君以 g0v 這個「非組織」為錨點,描繪「人」、「坑」(專案)、「松」(黑客松)如何交錯並形成一股游移在體制內外之間、既對抗又協作的力量。這些「坑」彷彿自帶神秘的引力,能夠把五花八門的物件(包括我的小提琴)、背景迥異的黑客、錯綜複雜的資訊網羅在一起,再把它們煉化成社會議題的大小磚瓦。這裡面有最熱血好玩的科技樂觀,卻也有最冷靜的省思與批判。每當人腦與電腦全速運轉、好像一切都要起飛的時刻,李梅君便會在下一小節設法冷卻主機,帶著讀者回到有摩擦力的地球表面,去思索數位時代的危機與隱憂。這一熱一冷的「溫差」幾乎出現在每一章,交織成全書的基調。

我們或許可以說,這是一本關於召喚術的民族誌。它的焦點不是特定專案的起承轉合,也不是個別人物的生命史,而是這一切「聚攏成形」(assembling)、充滿協商與轉譯的過程。這個過程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展示出過去十多年來,台灣社會在民主化進程與特定地緣政治條件下的脈動。李梅君深受女性主義後人類思潮影響,賽伯格、寄食者、地下莖、遊牧主體、諸眾這些前沿符碼不僅是分析工具,還肩負起「陌生化」的功能,讓在地讀者能夠以另一種的角度看待切身的現象。透過她的文字,我們可以感受後太陽花時代裡生機盎然的公民社會,許多奇花異草正在不同的節點上萌芽。
這裡藏著一個很關鍵的民族誌貢獻。這幅「沒有人」的群像,徹底掃除了那種把太陽花視為「學生運動」的誤解。逐漸步入中年的千禧世代仍然關心國家社會,卻不再單純天真。他們有技術、有財力,理想中帶點世故,甚至偶爾還有一點算計。書中許多關於代表性(頁 40、118、145)、商業化(頁 137-138)、貢獻(頁142)的討論,顯示出「沒有人」作為新自由主義時代下新政治主體的特殊面貌。儘管這群受過高等教育、熟悉數位科技、而且可能多半集中在北部都會區的公民黑客無法「代表」整個世代的運動者,我們卻可以透過他們的行動一窺當代台灣公民社會蘊含的某種「力」。
這股難以捉摸的「力」是召喚術的核心,也是這本書真正的主角。書裡把兩個月一次的黑客松比喻為通過儀式(頁 85),在聚會裡,參與者彷彿經歷一場蛻變,鬆綁社會束縛,重新以技能定義自身。在 g0v 的語彙裡,這股力有時候會被命名為「開放」或「自由」,人們受其感召、賦予它形體、再輸出成行動。但李梅君很清楚種種看似理性的訴求背後,其實是匯聚了憤怒、好玩、焦慮、歡樂、愛與恨、「嗨與鬆」(頁 225)的情動網絡。
從這個角度來看,黑客松不只是「像是」儀式,而是具有真正的、字面意義上的神秘效力。它在意識形態與組織原則上都拒絕「整體」,卻能夠讓公眾透過迂迴又直接的、或許是虛擬時代特有的方式,去經驗甚至參與打造共同體;它既是日常參與,也是集體行動;它有基進民主的特性,但它的基進卻又根源於相當傳統的「沒有國家的焦慮」(頁 69)。倘若我們同意這群黑客們在太陽花運動與青鳥行動(頁 293-301)裡都佔據了特殊的戰略節點,我們就必須跟著李梅君一起思考這種嶄新的政治經驗。
借用宗教人類學的話來說, g0v 的數位行動主義裡面有一種看似矛盾的激情倫理(ethics of passion),不時回應著那既超越又內生的「力」之呼喚。我認為這是《「沒有人」的運動》最精彩之處。在生活的周遭,在許多不同的角落,有些事物匆匆湧現、生長、匯聚、分散,有人看得非常入迷,也有人不屑一顧。旅居海外的人類學家接受呼召,比任何人都早一步去試著紀錄它的模樣。更可貴的是,她沒有強硬的定格這些流動、仲裁是非,而是善用概念隱喻(頁 112-113),為讀者勾勒出它的輪廓。
這種輕盈中帶點沙礫的風格,讓我想起 Haraway 悼念 Latour 的短文1。她與 Latour 都堅持所謂的「真實」絕非無需經過媒介、唾手可得的死物,無論是科技還是宗教都必須透過一系列培養、揀選、打磨、轉化、運輸,透過地表上濕淋淋且活生生的溝通、勞動與說故事才能成立。 Haraway (2023: 167)把這個強調物質與身體的基本立場連結到兩人的天主教出身:「故事讓道成了肉身」(Stories make the word into flesh)2。 回到 g0v 的脈絡裡,那股神秘的「力」也是如此。在李梅君筆下,黑客的行動既日常又神聖,「開放」從技術問題被轉譯為政治,彷如一場令人目眩的質變(transubstantiation)。
可是當「沒有人」就住在我們中間,人類學家不得不面對嚴峻的書寫難題。我的小提琴,顯示出這本書與它的讀者之間的距離可以有多「近」。這個不尋常的距離,讓整本書的分析瀰漫著一種如履薄冰的謹慎氛圍。這群被研究者不只是「具備參與學術對話的能力」(頁 40),而且顯然相當在意自己如何被書寫——後者才是真正棘手的問題。在結語與後記裡,李梅君對這件事情的反思相當深刻。她貫徹「沒有人」行動至上的原則,直接一起蹽落去(或許可以被稱為「轉宗」),最後還主辦了 g0v 十週年的生日趴(頁 312)。
李梅君說,曾有學界前輩指出她「太在裡面」、不夠批判(頁 311)。但我總覺得問題可能比「批判」還要來得複雜——畢竟她比任何人都還要警醒於數位科技的黑暗面。如果這本書有任何未竟之處,那或許是關於一本如此之「近」的當代民族誌要怎麼捕捉社會生活裡那種非理性的、比較混沌難馴的向度,以及其中所牽涉的倫理與文體問題。她寫訪問唐鳳時,感覺「就像與一台超級電腦互動,一臺不停在側錄,並且深知自身始終在他人的凝視下展演的機器。」(頁 214)有時候我覺得,李梅君也像是一台超級電腦,能夠把充滿情緒張力的拼裝,輸出成溫度合宜的文字。我們見證了道成肉身的過程,但關於他們的喜怒哀樂貪嗔痴、凡俗塵世中的不可理喻,我們知道得並不算多。
這是一本紮實、易讀且真誠的民族誌,一份為了這座島嶼而寫、向著未來敞開的共筆。我這篇閱讀筆記裡的歪讀與挑剔,是為了向「沒有人」的寄食者精神致敬,在層次井然的系統中製造一些擾動與噪音。再怎麼「近」的人事物,總有一天也會顯得遙遠。到了那個時候,我們或許可以期待人類學家重新打開這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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