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商毒藥:戰後藥材毒性爭議中的科學、認同、現代性

撰文/吳修潔(國立中山大學社會學研究所碩士生)
校訂/陳柏勳(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中醫學系助理教授)

「中醫,會傷身體嗎?」

講座現場,陳柏勳老師以聽似尋常、實則複雜的提問揭開序幕。這個問題背後,折射出戰後華人社會面對傳統醫學時的深層焦慮。在這場關於「藥」與「毒」的歷史爬梳中,老師要談的是:戰後華人社會(國家)如何因應藥材的新興毒性知識。老師使用了「協商」這個概念,也就是物的特性也參與了管理的過程,藥材本身的物質特性主動參與了被管理的命運,成為科學、政治與國族認同在談判桌上來回攻防的焦點。

毒與協商與三個故事

傳統中醫與現代醫學對「毒」的理解,存在著根本性的語境差異。傳統上,中醫藥理論以「質化」來分類,毒被視為一種偏性,如寒毒、熱毒,醫療的目的在於調和與轉化,所謂「是藥三分毒」即是此理。然而,戰後生物醫學強勢入場,帶來了「量化」的絕對標準。毒理學檢視的是劑量,是化學分子的數值。

當這兩套度量衡在歷史中相遇,中醫為了延續生存,必須設法進入現代國家體制這個巨大的競技場,並展開一連串的生存協商。

陳老師透過三個歷史切片,讓我們看見這場協商的複雜面向。

1979 年台灣爆發多氯聯苯(米糠油)中毒事件,面對這場現代工業災難,中醫界並未缺席,反而積極嘗試以針灸介入治療,甚至試圖向世界衛生組織(WHO)報告成果。在當時冷戰與外交孤立的時空背景下,這展現了台灣中醫界渴望向世界證實自身具備處理現代身體與公害的能力,極力爭取國際對話的空間。

1980 年前後的新加坡黃連爭議,則赤裸地展示了科學與政治的糾葛。冷戰時期,同為反共前緣且華人佔多數的台星兩國,新加坡兒科專家的流病研究指出黃連可能導致嬰兒黃疸,此事不僅驅使台灣中醫藥專家以學術研究來回應此新興知識,兩國迥異的管理方式,也折射了兩者對現代國家的不同圖像。新加坡政府以科學為圭臬,遂將黃連列入毒藥法禁止,直到 2016 年,隨著新加坡與中國外交關係升溫,黃連才得以解禁。台灣則以本草典籍和臨床試驗來佐證黃連無毒,也間接維護中醫藥的合法性,象徵台灣(中華民國)仍繼承著正統中華文化。這個案例說明了藥材的合法性,往往與地緣政治的風向緊密相連,科學數據有時僅是談判桌上的籌碼。

第三個故事是中醫界衝擊最甚的馬兜鈴酸事件。馬兜鈴酸造成的腎病變,讓中醫面臨了嚴峻的現代化檢視。現代科學檢測工具不僅是測量的器具,更反過來重塑了我們對「藥」的認知。在精密儀器的檢測下,藥材被還原為化學分子,傳統的「炮製減毒」論述在絕對的「化學毒性數據」面前顯得蒼白無力,進而採納流病統計的風險概念取代傳統的質化偏性來理解藥材毒性。這場爭議也迫使中醫界思考所謂STS中在談論的概念——「禁忌的科學」:我們需要多少科學?是在有爭議時才引入科學作為辯護工具?還是全面接受科學的規訓?

這個故事揭示了一種「協商」的現代性。為了說服現代國家體制接納中醫,中醫藥必須採納西方的管理方式,利用科學研究(毒理學數據)來證明自身的安全性。馬兜鈴酸事件重創了中醫,中醫藥界最終被迫接受這套科學語言,藉此得以在現代國家醫療體制繼續生存。

演講中的陳柏勳老師(主辦單位提供)

爭議、治理、驗證現代性

最後老師提出了提出了「驗證的現代性」(Validated modernity)這一概念。

這場關於毒性的爭議,表面上是「科學」考量,深層卻牽動著戰後華人社會(國家)的文化認同與現代性焦慮。政府如何治理中醫?傳統醫療如何專業化?這些問題引發了集體的「治理焦慮」。然而,正如簡報結論所言,這種焦慮並未癱瘓中醫的發展,反而成為一種驅動力。

兩岸不同的治理邏輯也深刻影響了中醫的樣貌。毛澤東時期的「中西醫合一」,實為解決醫療資源匱乏的務實策略,為了讓西醫能運用中藥,進而確立了「辨證論治」這套系統化語言,為中西醫在體制內創造了既區隔又包容的緩衝空間。

回到台灣,在中華文化復興的旗幟下,政府雖然在意識形態上尊崇傳統,治理上卻追求西方的現代性。這種政策上的曖昧,造成了中醫師群體的集體焦慮。為了回應這些挑戰,台灣政府與中醫團體開始「策略性」地運用生物醫學方法。他們利用實驗室的量化數據、臨床試驗的科學語言,去「發明」或「重新發明」關於中藥毒性的新知識與管制模式。這種「運用科學來驗證中醫藥價值」的過程,即是「驗證的現代性」。

這項努力產生了雙重效果:一方面,它讓台灣的中醫藥成功實現了二戰後的現代化與全球化;另一方面,透過這些科學驗證,同時確認了中華文化、華人性的價值,也鞏固了台灣作為一個現代國家的地位與主體性。

演講現場(主辦單位提供)

餘論:台灣中醫主體性的探問

中醫深植於台灣人的生活記憶,聽眾在提問時間非常熱情。講座最後,現場觀眾的提問將討論與陳老師的觀點激盪出精彩的火花。

關於中藥材的來源,聽眾指出台灣藥材八成仰賴中國進口,這在兩岸關係緊張的當下,對於台灣中醫主體性是否有影響?老師回答中藥確實已成為「戰略資源」。這引發了進一步的深思:若藥材受制於人,台灣該如何論述自身獨特的中醫藥主體性?如同美國文學獨立於英國文學,台灣的中醫藥發展,是否能在文本與實踐上尋找屬於在地的論述空間?

此外,針對「如何理解科學中藥」的常民疑惑,現場也進行了熱烈討論。這反映國家如何管理常民對中藥的熱愛:政府與健保體系偏好科學中藥,因其劑量標準化、責任歸屬清晰(可究責);然而民間依舊眷戀傳統煎藥那種充滿生活感、雖難以量化卻被認為更具療效的使用方式。

陳老師精彩的演講讓我們看見,中醫藥的現代化之路中的每次協商,最終指向的或許並非單一的科學事實,而是台灣戰後如何在西方的標準與自身的文化之間,如何艱難地尋找屬於自己的現代性樣貌。我們每一次服下的渾黑藥湯,裡面包含著正是科學、認同與政治的複雜滋味。


當日演講資訊:

  • 講者:陳柏勳(國立陽明交通大學中醫學系助理教授)
  • 時間:11/18 10:00-12:00
  • 地點:中山大學社會學系 3004-2
  • 主辦單位:台灣科技與社會研究學會、國立中山大學社會學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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