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韌性未來」看見地方:STS for Resilient Futures 2026 曼谷會議

文/洪靖(國立中正大學紫荊不分系助理教授)、郭文華(國立陽明交通大學科技與社會研究所教授、4S 會長)、李宜澤(國立東華大學族群關係與文化學系副教授兼系主任)

2026 年 7 月 23、24 日,STS for Resilient Futures 2026 國際研討會於泰國曼谷舉行,由朱拉隆功大學社會研究院(Chulalongkorn University Social Research Institute, CUSRI)主辦。兩天議程從商業太空經濟、環境與地理資訊、永續治理、人工智慧,一路延伸到醫療、災難、都市基礎設施、氣候、食物、能源與教育。單從這些題目來看,很難立刻說它們究竟共享什麼問題;「韌性」(resilience)似乎既無所不包,也因此顯得有些鬆散。然而,正是這種橫跨不同尺度與領域的組合,使這場會議成為觀察東南亞STS(Science and Technology Studies)發展的一個有趣窗口。

三位臺灣學者也從不同位置參與這場會議。現任 4S(Society for Social Studies of Science)會長郭文華擔任開幕主題演講者,並參與研究生論文工作坊;李宜澤在第二天下午的「Food Systems」場次發表阿美族食物主權研究;洪靖則在「Health and Medicine (II)」場次討論 2007 至 2025 年臺灣 iGEM 合成生物學競賽。三個不同的參與位置,也提供了幾種觀看這場會議的尺度:從東南亞 STS 社群的形成,到「韌性」如何串連各種地方問題,再到全球流通的科技與制度進入不同社會後,如何被重新理解與組裝。

從東亞到 Global STS

第一天上午是開幕儀式與主題演講,由郭文華開場。他以東亞 STS 與自身研究為例,點出泰國以至於東南亞在近二十年的變化,以及科技與社會研究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之後進一步聚焦「全球 STS」(global STS)的發展。近十餘年間,東南亞已經出現一連串值得注意的區域性嘗試,例如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舉辦的 Global STS 系列會議2014、2021 與 2023),馬來亞大學(Universiti Malaya)的 STS 國際會議(2025、2026),以及朱拉隆功大學的 STS 系列會議(2025、2026)等。這些活動不只是國際學者移師東南亞開會,也顯示區域內部逐漸累積的研究能量與學術網絡。

Global STS 所指涉的,因此也不只是把既有 STS 研究擴展到更多國家。對4S 而言,如何促成不同地區研究者真正進入學術對話,同時讓各地問題意識不被既有的中心議題吸收,是近年持續面對的問題。4S 已經透過 Engaging Science, Technology, and Society 等學術刊物與 Backchannels 等平台促進跨區域交流,今年又推出 Global Outreach: Small Grants Program,希望以規模較小、更加聚焦的寫作工作坊、研討會與出版計畫,加強全球與在地之間的交流。從這個角度看,在曼谷談「全球 STS」,問題並不是如何把東南亞納入一張已經畫好的世界地圖,而是這張圖本身是否會因為新的研究者、場域與問題進入而發生改變。

Keynote Speaker 郭文華開幕演講(主辦單位提供)

第一天下午的研究生工作坊,也提供了觀察這個發展過程的另一個窗口。近年來東南亞各國有不少研究生,特別是碩士生,對 STS 議題有興趣,也有投稿主流國際期刊的需求。因此,大會徵集學生論文,並邀請具有國際期刊編輯經驗的學者擔任講評。工作坊由 CUSRI 教授群主持,除了期刊投稿經驗分享,評論人也來自 Social Studies of ScienceSeoul Journal of Korean StudiesAstropolitics 等不同刊物與研究領域。學員多數來自印尼,研究主題以醫療與照護為主,其中也有不少 AI 相關的系統文獻回顧(systematic review)。

這個工作坊同時呈現了區域 STS 發展的活力與限制。或許是這類「論文大師班」經驗尚少,也因為講評者多半無法事先閱讀完整論文,評論較集中於一般性的投稿原則與審稿經驗,難以深入個別研究。從講評者的觀察來看,印尼作為區域大國,STS 研究已有相當動力,題目也具有在地特色,試圖從東南亞視角與主流醫學對話;另一方面,資料庫、文獻搜尋工具等研究資源的差距,以及系統回顧或後設分析在方法上的嚴謹性,仍有不少累積空間。幾位講評者雖然來自屬性不同的期刊,對投稿與審稿經驗卻能彼此補充,討論甚至延續到休息時間。就一場第一次嘗試的工作坊而言,這或許正是區域學術社群正在形成的具體樣貌。

「韌性」能把什麼放在一起?

如果說郭文華的演講與工作坊讓人看到東南亞 STS 社群的形成,那麼進入各個場次以後,另一個問題也逐漸浮現:這場會議所說的「韌性」,究竟把什麼東西放在了一起?

第一天下午的「Sustainability, Governance and Social Technical Systems」場次,從勞動與國家、氣候技術援助一路談到 AI 與數位基礎設施。Ulrike Felt 的研究讓人重新思考「治理」在 STS 脈絡中的多層次意涵:制度層次的參與機制固然重要,科技發展留下的物質痕跡、基礎設施與時間尺度,同樣持續影響誰承擔技術進步的代價。她近期對 AI「殘餘」(residues)的研究,就把通常被描述為無形、有效率的數位科技重新接回能源、水、廢熱、碳排與基礎設施等物質條件。

第二天的「Disaster, Risk and Resilience」與「Built Environment and Urban Governance」,則把這些問題帶入不同地區的災害與日常生活。有人討論湄公河流域的防洪工程與農民調適,也有人處理跨國海岸治理、印尼多重災害預警、東南亞 DIY 基礎設施與非正式居住,以及南非約翰尼斯堡在停電、缺水與土地資源改變下的家務勞動。看似不同的案例,都顯示技術方案本身並不足以構成「韌性」:工程建設可能同時製造新的風險,數位預警系統受到資料共享與制度協調限制,而當正式基礎設施失靈時,人們又必須動員地方知識、非正式網絡與眼前可用的資源來維持生活。

李宜澤自己的報告則位於第二天下午的「Food Systems」場次。這個場次的組合相當多元,其中東京大學 Alexandros Gasparatos 長期在非洲與亞洲多國進行水產養殖、糧食安全與生態系服務的永續性評估,關心氣候變遷如何透過溫度、設施、政策與經濟條件影響不同地區的食物系統。這類量化評估工具能進行跨案例比較,也容易與政策語言接軌。

相較之下,李宜澤的報告從南勢阿美族部落長期的採集、漁撈與農耕實作出發,討論這些活動如何在國家土地與河川治理制度、觀光經濟與氣候變遷的多重壓力下,重新組織糧食生產與分享的社會邏輯。他希望突顯 STS 與人類學在處理「食物系統韌性」時互補的可能:量化評估擅長比較與政策溝通,民族誌則能捕捉那些難以被指標化、卻真正影響地方社群如何回應變遷的日常知識、親屬網絡與歷史關係。以酒麴為例,阿美族人透過製作酒麴,不只是恢復一項食物技術,也重新處理長期酒類專賣體制留下的歷史關係,並與土地、植物及部落生活建立新的連結。食物主權在這裡因此不只是「保留傳統」,而是一種持續重組地方知識與治理關係的實作。

李宜澤與大會視覺背板合影(李宜澤提供)

這次研討會的題材確實很多,每個議題也都相當發散,從「韌性」來連結,未必容易形成深入一致的理論討論。然而,聽過養殖漁業、南非家務勞動、DIY 基礎設施、地方醫療資源以及食物系統等題目之後,仍可以看到某種共同的提問:不同地區如何運用眼前可得的資源與當代技術,並與公共需求以及政府政策對話,才能轉變成可長期運作的方式?

更有意思的或許是尺度上的切換。從中心所設定的 STS 議題,到不同國家參與者實際設定的研究議程,大會不斷在太空治理、國族技術主義等巨觀地緣政治問題,與食物、醫療、家務勞動等微觀日常實作之間移動。這種編排未必讓「韌性」成為一套共同理論,卻使原本相距很遠的研究彼此形成對照,也提醒我們:研究一個看似地方而微小的議題時,背後往往仍與國家治理、資源配置乃至跨國科技政治存在結構性的連動。

全球科技進入地方之後

另一條在會議中逐漸浮現的線索,是全球流通的科技、標準與治理模式進入不同地方之後會發生什麼。第一天下午的「AI & Robotics」尤其清楚。

Soraj Hongladarom 的〈A Buddhist AI Governance Model〉從目前常見的歐洲、美國與中國 AI 治理模式出發,試圖從佛教的慈悲、利他以及僧團治理經驗提出另一種可能。他真正提出的問題,並不只是能否把「佛教價值」加入 AI 倫理,而是像泰國這樣並不處於全球科技強權中心的國家,是否只能在幾套既有治理模式之間選擇,還是也能從自身的思想與制度資源出發,提出另一套治理想像。

清邁大學 Jenjira Jaimunk 對微表情(micro-expressions)辨識的研究,則把地方差異帶入跨國資料流與法律規範。微表情具有非意志性的生理特徵,而既有的情緒分類也未必具有跨文化普遍性。她比較歐盟與泰國、新加坡、印尼、越南、馬來西亞等地的規範後指出,EU-ASEAN 之間甚至可能形成「法規套利」(regulatory arbitrage):資料在管制相對寬鬆的地方蒐集並進入跨國訓練流程,而相關系統到了另一個司法管轄區,卻受到完全不同的限制。看似全球流通的 AI 模型與資料,背後其實跨越了不對稱的法律、文化與政治空間。

相似的問題在「Health and Medicine (II)」場次又以醫療科技的形式出現。遠距醫療可以增加醫療可近性、改善時間與成本限制,卻同時帶來技術障礙與資料安全問題;數位護理則使護理人員必須同時閱讀病人的身體與情緒,以及監測數據、數位紀錄與組織規範。科技進入具體醫療現場以後,並不只是「多了一項工具」,而會重新配置專業角色、知識、判斷與責任。

洪靖在同一場次發表 “A Universal Format, Locally Inscribed: Taiwan’s Teams in the iGEM Synthetic Biology Competition, 2007-2025″,從另一個方向處理全球與地方的問題。iGEM 全名 International Genetically Engineered Machine Competition,是一個高度標準化的全球合成生物學競賽:不同國家的團隊都必須在共同規則下使用標準生物元件、建立公開 wiki、執行 Human Practices,最後接受共同的評審制度。問題因此是:當大家使用相同格式時,為什麼各地做出來的題目仍然如此不同?

臺灣自 2007 年開始參賽。洪靖整理歷年大專團隊留下的公開資料,以三個案例說明地方性如何進入這套全球框架。2019 年成功大學處理慢性腎臟病,回應的是臺灣長期承受的疾病負擔;2023 年中山醫學大學處理紡織染整廢水,問題來自臺灣在全球紡織供應鏈中的產業位置;2024 年中正大學團隊則把益生菌放進珍珠奶茶杯的封膜,題目直接從日常飲食文化長出來。疾病、產業與日常生活成為三種不同的地方來源。

更值得注意的是,造成這些差異的並不完全是團隊對全球標準的抵抗。iGEM 本身要求所有團隊進行 Human Practices,走出實驗室、與社會及利害關係人互動,思考研究究竟回應了什麼問題。換言之,同一套全球規則反而會不斷把參賽者帶回「這裡真正重要的問題是什麼」這個地方性的提問。這個案例因此提醒我們,標準化未必只能抹平差異;有時候,同一套制度也可能成為地方問題進入全球科技體系的通道。

洪靖(左)、郭文華(右)與 4S 2026 Bernal Prize 得主 Ulrike Felt(中)聊天合影(郭文華提供)

佛教 AI 治理、跨境生物資料、醫療科技與合成生物學競賽當然不是同一種問題,但放在一起,仍可以看出一個反覆出現的現象:科技的全球流通並不等於原封不動的複製。它進入不同社會之後,總會碰到既有的法律制度、疾病負擔、產業位置、思想資源與日常實作,並在其中被重新理解、修改,甚至反過來改變全球框架本身。

從曼谷回看臺灣

這些觀察也提供了一個有限度回看臺灣的機會。曼谷會議關心的 AI、醫療、環境、基礎設施與治理,對臺灣 STS 並不陌生;真正值得對照的,或許不是「研究什麼」,而是不同地方如何設定問題。

從這次會議來看,東南亞許多研究經常把科技放在氣候災害、地方資源、公共需求與國家治理能力的交會處;太空治理、AI、災害預警乃至食物系統,都會進一步追問技術如何與區域發展及社會責任連結。李宜澤也因此注意到,臺灣近來較常從 AI、醫療等科技發展切入 STS,而當地緣政治與區域關係日益進入科技議題時,社會責任與治理之間的關係或許也值得重新省視。

這樣的比較當然不足以推論「臺灣 STS」與「東南亞 STS」各自具有什麼固定特徵。兩天的曼谷會議本身就已經顯示,東南亞內部的研究方法、問題與 STS 取向相當異質。比較適合的說法或許只是:當相似的科技進入不同歷史、制度與區域位置,人們所認為重要的問題也會不同。而這種差異,正好提供未來區域交流一個有意思的對照點。

如果 Global STS 的意義不只是讓更多地區加入既有的國際學術社群,那麼曼谷這兩天真正值得帶回來的,或許正是這些不完全相同的提問方式。當 AI、氣候、醫療、食物與基礎設施進入不同的制度與生活世界,「科技與社會」所意味的事情也會隨之改變;區域交流的意義,可能就在於讓這些差異彼此看得見。


* 作者分工說明:郭文華主要提供主題演講、研究生工作坊及東南亞 STS 發展之觀察;李宜澤主要提供大會各場次、韌性與治理議題,以及 Food Systems 場次之觀察與分析;洪靖主要提供 Health and Medicine、AI & Robotics 場次及臺灣 iGEM 研究之材料與分析。全文之架構、整合與修訂主要由洪靖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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