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頭的私歷史

大家小時候最愛什麼罐頭呢?我一直最喜歡青葉麵筋,最討厭土豆麵筋。麵筋好端端的,為什麼要加土豆呢?至於曾經大名鼎鼎的臺灣鳳梨株式會社,精彩的故事好多人寫,我就先不回顧了。但是當年的包裝真是精美,如今看來也可愛,幾乎要令人大心了啊。

由盛轉衰的軌跡—日治時期臺灣鳳梨罐頭的演變– 芋傳媒TaroNews至於罐頭的維基百科起源故事,目前看來相當歐洲中心,不外乎是拿破崙大大為解決糧食問題、徵求解方,然後酒商Nicolas Appert得到一萬二法郎獎金,方法是食物放在玻璃瓶子裡烹煮後密封,這時的罐頭使用的是玻璃瓶。這種起源故事的眼裏只有歐洲。

倒是美國開始流行冰箱後罐頭退流行、但是返鄉士兵又帶回spam午餐肉的口味,有點奇妙。(是啊,當今逐漸變成中年人的美國文青們,對他們而言,spam是美食的永恆悖論。)簡單回顧就是戰爭–>保存食物帶著走–>形成特殊食物文化–>冰箱發明不需保存,但文化已經存在,因此形成冰箱與罐頭並存狀態。這也說明了技術可以影響食物文化甚至創造食物文化,但文化被創造出來之後,就有了相對的獨立性,也不一定會鐵定被新技術取代而消滅。雖然還是有露營的時候需要罐頭,但明明可以吃新鮮食物時卻想吃罐頭的身體誠實,那就是文化的銘刻了。

喔,說了半天怎麼都只是歐美的例子呢?不行,我們得來點南方。

據說,巴達維亞很早就有使用錫罐頭的紀錄,但這似乎需要更多的查證。荷屬印地,後來的印度尼西亞,在1930年代時,罐頭是殖民地的歐洲人用來表現自己跟土著不同的「高級食品」。這應該有點像台灣的5年級生,小時候如果家裡窮,可以看到罐頭的時候,都是比較大日子,準備比較腥臊的時候。也就是說,當時的罐頭不是克難品,而是一種奢侈品。

回到印尼,獨立後民眾對罐頭沒特別喜愛,反而要等到新秩序才慢慢開始。1970年偌大的印尼,卻只有17間罐頭工廠。終於在80年代,印尼慢慢流行起罐頭了,開齋節如果快到了,會開始準備罐頭。這大概就像我們中元普渡的祭品都會隨著時代改變那樣吧,比如以前會拜漢餅,後來拜泡麵,現在拜韓國辛拉麵與泰國辣海苔捲或其他舶來品。這麼說來,中元普渡每過十年來一張照片的話,就是當代乾糧紀錄的最佳索引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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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自己與罐頭的關係嘛,大概也與社會脈絡與變遷脫離不了關係。小時候,有個罐頭廣告讓我印象最為深刻,那就是青葉滷肉飯。1988年電視廣告的歌,我永遠忘不了:
肚子餓了咕嚕咕嚕叫
全身無力不能跳
福鬆麵包我不要
青葉嚕肉飯 香的不得了
媽媽不在家
青葉嚕肉飯 嚇~嚇~叫!
青葉嚕肉飯

現在回想起來,這是核心且雙薪的家庭的一種童年。以前小孩是大家一起顧,現在是小孩可能沒人顧。另外,這廣告也充滿了勞動女性身兼多職的辛勞。明明雙薪,大家卻還是覺得煮飯是媽媽的事情。最後,這廣告說明了特定時代中小孩的能動性,雖然有點都市小悲哀,但也有種自我培力小廚師的fu,沒有大人,自己電鍋煮飯好,配上青葉滷肉飯,你就是一個獨立的人了。

即使到現在,青葉滷肉飯對我而言,吃起來,仍然有一種獨立的味道。

CF】青葉嚕肉飯- YouTube

我想起Igor Kopytoff在〈物的文化傳記〉(The cultural biography of things)那篇著名的文章(也就是在Appadurai 1988年主編的《物的社會生命》那已成經典的合輯中)所討論的:所謂的單一商品並不存在。任何商品都會被人類的文化轉化。以我們的例子來說吧,即使工廠當初做的或許是被剝奪了家庭與餐桌、為了戰爭殺戮而創造的罐頭商品,但在人間的傳播,卻因為記憶與意義的賦予,罐頭在另外一個人的生命中成為一種文化記憶的銘刻(當然,我們不會忘記王家衛的《重慶森林》裡,鳳梨罐頭如何成為金城武與香港宿命的隱喻。在今日國安法統治的香港底下,何嘗不是又一重過期的苦味)。

商品是暫時的,非商品才是永恆的;即使是商品,也因為人類的溫度,將擁有它的生命與意義。

涵多路專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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